反刍。
李子诚把脑子转了两圈。
从黑土县到府城,他走了十一天。
他是人。有两条腿。有饼吃。有路认。
一头十五岁的老牛,独自走到这里?
他再看了老黑一眼。
老黑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里的草料还在嚼。
看完了,把头低下去,继续反刍。
像是也认出了他。
只是懒得大惊小怪。
李子诚没有喊。没有叫。
他把门口的鞋穿好,绕着老黑慢慢走了半圈。
蹲下来。
看了看它的蹄子。蹄面干净,没有长途跋涉磨出的伤。
看了看它的角根。两截断角还在,上面那根旧得发白的红绳还缠着。
看了看它的眼睛。
那双眼他也记得。蒙学那年是浑浊的,像水塘底下沉着泥。
如今不浑浊了。
深。
清。
像一口很老的井。
李子诚蹲着看了一阵,站起来,走到罗影的门口,敲了两下。
罗影开门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一层青色,昨夜没怎么睡。
李子诚只问了一句:
“你家老黑,怎么在院子里?”
罗影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昨晚想了半宿。
叶院长的封口令像一道墙,拦在他心口。
老黑的事,出了黑土县,一个字都不能提。
对谁都不能。
哪怕对方看起来再可信,再和善,再位高权重。
可李子诚不是“对方“。
李子诚是蒙学第一天,蹲在墙根底下,掰了半个窝头递过来的那个人。
罗影想了半宿,最后选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不说异兽级。
不说折寿。
不说驮岁牛。
他看着李子诚,说了三个字:
“它来找我。”
李子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他看出来了。
这三个字后面还压着很多东西。
多到罗影的嘴唇都绷紧了。
一头十五岁的老牛,自己从一千多里外的黑土县走到府城,来找主人?
哪儿的牛这么有本事?
可李子诚没有追问。
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
“哦。”
“那挺好。”
“它认得路。”
然后他蹲回老黑身边,从自己的早饼上掰了一小块,放在老黑嘴边。
老黑嗅了嗅。
慢慢嚼了。
嚼得比饼还慢。
李子诚拍拍手站起来,背上书箱,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
“晚上我买点豆料回来。”
“府城的草不如咱们那边的。”
门关上了。
院子里剩罗影一个人,对着一头牛。
他准备了半宿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李子诚不问,不是他没有疑问。
是他知道,罗影不说,一定有不说的理由。
朋友之间,有些话可以不问。
问多了,把对方的为难逼到嘴边,那为难就变成了两个人的。
不如自己咽着。
等他想说的那天,自然会说。
罗影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门口李子诚走过的位置。
鼻子酸了一下。
按回去了。
……
上午,罗影没有急着出门。
他把小玄和来福都唤了出来,和老黑待在院子里。
来福昨夜已经和老黑认过了。此刻它趴在老黑左侧,下巴搁在老黑的前腿上,尾巴慢慢摇。
小玄伏在背窝里,触须搭着,像搁在一张量身定做的摇椅上。
三头兽挨着,像一家人吃过了饭,在院子里歇晌。
李子诚今天把小勇留下了。
他临走前说了一句:
“小勇今天不用去练习场。让它在家里待着。”
“它认生。多跟你们家的兽处处。”
他说“你们家的兽“。
像在说“你们家的人“。
小勇从李子诚走后,就蹲在廊下的柱子旁边,六足收着,颚钳合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它在看老黑。
来福它见过了。小玄它也见过了。
老黑,它是头一回。
小勇的同袍天生对身边生灵的状态敏感。它靠这个吃饭。平时来福兴奋了,它先知道。小玄紧张了,它先觉到。
可此刻从老黑身上传来的东西,把它的感知力堵了个严实。
那种感觉太大了。
不是威压。
老黑趴在那儿,连一丝威压都没有放。它的命息收得极深,深到小勇的同袍几乎摸不着。
可就是这份“摸不着的深“,让小勇动弹不了了。
像一只杯子,第一次放到了大海边上。
杯子知道自己能装一杯水。
可海在旁边一待,杯子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能装多少了。
小勇蹲在廊下,看了老黑很久。
老黑反刍完了。
它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廊下那只灰褐色的小蚁。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头低下来。
低到脸几乎贴着地。
然后朝小勇的方向,轻轻拱了一下鼻子。
就像它在稻花村迎家里的客人一样。
来人了。进来坐。
小勇僵了一瞬。
大海朝着一只杯子,弯了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