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看老黑。
他把手里那份抽签须知放在廊下的案上。
“大考的事,你自己看。”
他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第三轮共猎。猎场里出现的所有御兽,必须提前登记。”
“未登记的兽,一旦被发现,考生直接取消资格。”
他顿了顿。
“你那头牛。”
“如果不打算登记。”
“就别让任何人看见它。”
门关上了。
院墙外面,青岳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跟着柳庆走了。
走了几步,柳庆伸手,在青岳的脖子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别跟人说。”
青岳打了个响鼻。
像在说:废话。
……
罗影站在院门口,看着柳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松了一口气。
又一口没松透。
柳庆知道了。
知道了,但没有说破。
更重要的是,他在走之前,把第三轮的规则漏洞堂堂正正地摆在了罗影面前。
未登记的兽,一旦被发现,取消资格。
这句话是警告。
也是指路。
只要别被看见,就不算违规。
而老黑有潜岁。
它可以藏在岁月里。
只要不主动踏出来,猎场里的任何人、任何感知、任何记录兽,都找不到它。
罗影回到院中,把抽签须知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二轮对阵的对手已经抽出来了。
名字他不认识。来自府城本地的一座附属书院。
旁边备注着对方登记的御兽:两头,一阶。种族是常见的刺鬃犬和铁臂猿。没什么特殊的。
纸面上看,和罗影的小玄、来福差不多。
可罗影知道,府城本地考生的兽,就算种族普通,培养水平也远在县学之上。刺鬃犬练得好了,能在一阶顶端把毛刺硬化成铁。铁臂猿练得好了,能一拳碎石。
他没有把老黑登记进去。
柳庆的话他听进去了。
老黑只做最后的底牌。
不到天塌下来的时候,不掀。
……
大考前夜。
院子里很安静。
程子训坐在自己房间里。门虚掩着,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线。
罗影路过的时候,看见程子训面前摊着留门府的府图。府门的虚影在他身后微微亮着。他闭着眼,手搁在膝上,呼吸极缓。
在做最后的调息。
三年了。
程子训在黑土县等了三年。教子训班,教了三年。带出来的学生一茬一茬地走了,他自己一直没走。
今日,他坐在府城的灯下,闭着眼。
明日就上场了。
罗影没有敲门。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了。
院子另一头,李子诚坐在台阶上。
小勇趴在他的膝盖上,触须一动一动的。
李子诚低着头,跟它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吵醒谁。
罗影走近了也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听到最后一句的尾音:
“……别怕。”
说完,他用指尖在小勇的甲壳上,敲了两下。
一下。
一下。
那是他每天晚上给小勇顺甲的节奏。
从蒙学起,每天敲。
一天不落。
罗影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靠着墙,谁也没说话。
来福趴在罗影脚边。小玄伏在袖口里。
老黑卧在西北角。
反刍的节奏极慢。
像一座钟在走。
一起。
一伏。
血契里传来的东西很简单。
没有“准备好了“。
没有“明天加油“。
只有一个字。
在。
我在这儿。
你要做什么就去做。
我在。
罗影靠着墙,把后脑勺枕在冰凉的石面上,望着府城的星。
明日。
上场了。
……
天亮了。
府城演武场。
清晨的日头还没有升出山脊。可演武场外面,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四百考生。
各县各院都来了。
人按区域站。每个区域前面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来处。
罗影、程子训、李子诚,站在写着“黑土县“的旗子后面。
黑土县来的考生,拢共不到十人。
他们旁边,是府城本地几座大书院的方阵。人数是他们的十倍。每个方阵里的考生,衣裳齐整,御兽气息沉稳,有些兽连站位都排了队形。
李子诚抱着小勇,四下看了一圈。
“人可真多。”
程子训站在旁边,神色平静。
他三年前就该来的。
罗影也平静。
来福趴在他脚边,被满场的气味刺激得鼻子一抽一抽,尾巴夹着。小玄趴在他袖口里,城垒半开,触须从袖口探出来,又缩回去,再探出来。
紧张。
不是罗影紧张。
是它们紧张。
满场几百头兽的气息压过来,对两头一阶五级的小兽来说,像走进了一座挤满了人的大殿。
罗影低头,在小玄的触须上碰了碰:
“没事。”
又在来福的脑袋上按了按:
“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