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里,四道命息各走各的,各自安稳。
大考前最后一个安静的傍晚。
柳庆来了。
他是来做例行的课业检查的。顺便把第二轮对阵的抽签须知送过来。
他推开院门。
走了两步。
发现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回头。
青岳停在院门外面。
这头二阶蜕真的镇岳青罡虎,站在门槛外面,一动不动。
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像四根铸进地面的铁柱。
可它没有进门。
它的目光越过柳庆,越过院中的几个人和几头兽,落在了院子西北角。
那里卧着一头正在反刍的老黑牛。
黑的。老的。角断了。背弯了。一根旧红绳系在角根上。
看上去,和府城街边随处可见的老驮兽没什么两样。
青岳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个柳庆从未见过的动作。
它微微低下了头。
不是搏杀前的低伏。
不是迎敌时的蓄势。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收敛的低头。
像晚辈路过长辈门前时,那种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也不需要对方看见的、发自骨子里的敬。
它低了一下。
然后把头抬回来。
侧过身,绕开正门的方向,沿着院墙外面,安安静静地趴下了。
不进院。
柳庆站在院中。
他先看了一眼门外的青岳。
二阶蜕真。镇岳青罡虎。他一手养大的兽。跟了他七年。
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头兽面前低过头。
连碑林的守碑兽走过来,它也只是收敛,没有低过。
此刻,它朝着一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牛低了头。
柳庆慢慢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西北角。
老黑在那里卧着。
嘴巴一开一合,嚼着最后几颗豆料。
尾巴甩了一下。
赶走了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像一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牛。
柳庆站在院中,看着它。
看了很久。
罗影从屋里迎出来的时候,看见柳庆站在院子正中央,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拿着抽签须知的纸。
纸角被攥出了一道折痕。
柳庆的目光,从老黑身上移开,缓缓转过来,落在了罗影脸上。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来福趴在台阶上。小玄在窗台上。小勇蹲在李子诚肩头。程子训坐在廊下,手里的书翻到了某一页,没有动。
李子诚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安安静静的。
柳庆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轻轻响了。
“罗影。”
“嗯。”
“院子里这头牛。”
他看着罗影的眼睛。
“是什么?”
院子角落里,老黑把最后一颗豆料嚼完了。
它抬起头,看了柳庆一眼。
那双老井一样的眼。
然后低下去,继续反刍。
罗影站在廊下。
灯笼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第237章 断契
柳庆的问题落在院子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井水。
罗影站在廊下,看着院角那头正在反刍的牛,又看了看柳庆的眼睛。
柳庆的眼睛很平。
没有审视,没有试探。
可罗影知道,这双眼睛在青云学宫看了三年。什么兽该低头,什么兽能不低头,他心里的那本账,比阵院的兽册还清楚。
青岳低了头。
二阶蜕真的镇岳青罡虎,在院门外,朝一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牛,低了头。
这一下,骗不了柳庆。
可老黑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
叶院长的封口令像一道墙,拦在嗓子眼里。谭云生的警告也在,别被注意。
罗影想了几息。
最终只说了一句:
“它是我们家的牛。”
“是我们从小养到大的。”
“跟了我们家十五年。”
没有说驮岁牛。
没有说异兽级。
没有说进化。
只说了一句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柳庆看着他。
很久。
然后目光从罗影脸上移开,又看了一眼门外。
青岳趴在院墙边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的。
柳庆是什么人。
一头跟了他七年的二阶蜕真,会对什么样的存在低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罗影不说。
他就不问。
不是他不好奇。
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蜕龙班表决引龙诀归属的那天,他让秦峙不要投赞同票。
后来秦峙改了票。
改票以后,秦峙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头牛,用角替他交过束脩。
那时候柳庆觉得,一头牛为主人断角,说明主人待它好。如此而已。
可此刻,这头牛从一千多里外的黑土县,用他想不通的法子,自己来到了府城。
卧在主人的院子里。
不是被人牵来的。不是被灵兽车载来的。
它自己来的。
像回了家一样。
这已经不是“主人待它好”四个字能装得下的事了。
柳庆把目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