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长老见笑了。”顾承业苦笑着把符纸拿了出来,“一门新学的中品符箓,一直没成功,回回都断在收笔那一下。”
顾承业是顾家这一辈里少有的符师,一手中品的手艺,商队里日常用的符箓,多半出自他手。
路远接过一张废符,对着天光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随口道:
“笔势太满了。”
“啊?”
“笔随气走,气随意行,意在笔先,笔尽而意不尽。”路远把那张废符递了回去道。
“你这道符,起手过漫,而月满则亏,画至中途,气已经先尽大半了,而笔还悬在半道上,不断才怪,回去把次序倒过来,收笔之前先收气,气尽笔尽,以意驭笔,莫以笔赶气,或有一得。”
顾承业起先还跟着点头,点着点着,脖子便僵住了,嘴唇无声地翕动:“气尽……笔尽……以意驭笔……”
“就这么个意思。”路远把手背到身后,绕过他往灶房方向去了,“没事,慢慢琢磨,符箓一道比之另外三艺,已算是精简不少。”
走出老远,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位还站在月洞门底下,捏着那张废符一动不动,跟叫人点了穴似的。
当天夜里,顾家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
又一年。
东域,苍梧洲。
一座临着官道的小城,酒馆二楼人声鼎沸,南来北往歇脚的修士拼了几张桌子,酒过三巡,人声鼎沸。
“诸位,诸位!”一个尖嗓门压过满堂,“听说了没有,青州,出大事了!”
“青州?”邻桌有人嗤了一声,“隔着小半个东域呢,能出什么大事,兽潮啊?”
“比兽潮大得多!”尖嗓门一拍桌子,“前几日青州那位元婴老祖,坐化了!千真万确!”
这一嗓子落地,半层楼都愣了片刻。
“哪位?”
“就是……叫什么来着,”尖嗓门卡了壳,扭头四下求助,“残什么真君……”
“残虹真君。”窗边一个喝闷酒的接了一句。
“对!残虹真君!落霞宗那一位!”尖嗓门一拍大腿,“听说纵横青州快一千年,就这么一尊,也抵不过寿元啊!”
满桌一片唏嘘,元婴,那可是四阶的大人物。
“这消息可准?”有个谨慎的压低声音,“这等大事,落霞宗自己没发丧,外人打哪儿知道?”
“嘿。”尖嗓门来了精神,“消息不是落霞宗放的,是沧澜宗给证实的!这是青州本地里的一个顶级金丹大宗,你们猜,这意味着啥。”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落霞宗……”酒馆一旁有个中年修士咂了咂嘴,摇头感叹道:“老祖一去,怕是难了。”
众人又议论了一阵,什么元婴大限、什么青州变天、各种八卦频出,不过说到底,都是隔着几百万里的热闹。
“行了行了。”最先嗤笑的那位打了个酒嗝,摆摆手,“青州就是乱出花来,跟咱们有半文钱干系?喝酒喝酒。”
“也是。”尖嗓门把酒碗满上,嘿嘿一笑,“反正,影响不到咱们这儿。”
第132章 震慑
又是一年。
这一日顾家,后院静室内。
此时蒲团上,顾清闭目盘坐,脸色灰败,周身的气息紊乱,一起一伏,像一盏残灯在风中摇曳。
顾子生守在下首,六神无主。
前几日,老祖出了趟远门,不慎遭了埋伏,出手的也是一位筑基修士,气息和样貌做了隐藏,比老祖高一个小境界,老祖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击重创。
事后老祖猜测应该也是某位筑基家族的老祖。
事实上,青州其他地方顾子生不清楚,但是以往在浩渺宗这片区域,只要每年向浩渺宗缴纳一定费用,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严禁筑基家族之间火并的,也是很知名的家族法。
即使退一万步,符合特殊情况,成功灭门,灵脉也不归对方家族所有,而是由浩渺宗重新分配。
而筑基家族最大的财产便是灵脉,所以如此一来,顾清自筑基后从来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毕竟动他毫无利益可言,他也没有仇家,所以过于放松警惕了。
但如今,青州已经乱了,浩渺宗自己都自顾不暇,早没工夫管这些了。
自从残虹真君坐化的消息一经坐实,青州三大金丹后期宗门,玄阴宗、天问宗、沧澜宗,本来斗得乌眼青的三家,一夜之间情同手足,瞬间拥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落霞宗。
落霞宗虽说残虹真君坐化,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还有一个姜少天。
青州第一天骄,据说也是青州唯一的一个天灵根,十四岁筑基,三十岁结丹,如今不过百岁,已是金丹圆满,坊间传闻,说此人已经闭了死关,冲击元婴。
这叫那三家怎么坐得住,一个残虹真君已经够他们受的了,真要再出一个,那还了得。
大宗门掰腕子,底下就跟着遭殃,坊市关的关,商路断的断,各大家族有的开始担忧,但也有的家族心思活络起来,虎视眈眈。
毕竟乱世出枭雄,也是改变阶级的大好机会,平日有浩渺宗的规矩压在上面,如今可是不可多得的时机,等这乱世过去,下一次风口浪潮那就不知道要多久了。
顾清遇袭,也是运气不好,被人盯上了,大概率是冲着顾家来的。
一来,顾家后继无人,除了顾清便没有其他筑基了;二来,顾清筑基初期,年龄又偏大,好欺负。
静室里过了半晌后,蒲团上的老人开了口。
“子生。”
“老祖,我在。”
“我这一关,”顾清眼皮抬了抬,声音低哑道:“是真到头了。”
顾子生喉头一哽:“老祖,伤势将养些时日,未必……”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顾清抬手止住他,“伤在道基上,药石无用,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他缓了口气,接着道:“我走之后,家里的事,你拿大主意,拿不定的,去问路远,别忘了从前交代过你的话,往后顾家上下,都听他的。”
“如今这个世道,”老人喘了口气,“顾家若是没有筑基战力震慑,这一亩三分地,光靠护山大阵,是守不住的。”
顾子生一句一句应下,眼眶红了,怕老祖瞧见,把头低了下去。
“去吧。”顾清重新阖上眼,“把路远请来。”
......
不多时,顾子生将路远带来了。
等路远进门看清蒲团上那张脸,愣了一下,随后扭头又看了看身后的顾子生,怪不得情绪这么低落。
顾清睁开眼,瞧见是他,惨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容。
“见笑了。”老人道,“出了趟门,让人埋伏偷袭了,唉,一把年纪,惭愧惭愧。”
路远走到蒲团跟前蹲下身,探手搭上老人的腕子,片刻,收回手,眉头紧皱。
“怎么,还不信啊。”
他咳了两声,又道:“说好的看谁熬的过谁,现在看来,这一局,是老朽输了。”
“……您这话说的。”路远蹲在那儿,半晌,来了一句,“我可没想赢。”
顾清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呛住了,随后向顾子生摆摆手。
“都出去吧。”他说,“我与路道友,单独说几句。”
顾子生把静室的门带上,退到了院里。
院角那架丝瓜早下了架,篱笆边上光秃秃的,他就站在廊下,垂着手等。
里面一点动静也听不见。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日头一点一点挪过院墙。
门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
路远出来后,皱着眉头,在思索着什么。
等看见廊下的顾子生时,对他点了点头,随后快步离开。
......
一年后。
顾清是开春时走的,走得还算安静祥和。
知道顾清坐化这个消息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对外,顾家只说老祖闭关静养,谢绝探视。
可惜,自老祖遇袭的消息疑似被那暗中偷袭的筑基修士故意泄露后。
这一年,云屏山底下就多了许多自称过路的修士,时不时还和外出的顾家子弟发生冲突,不知道的人看到,还以为云屏山是哪处景点呢,人流量这么多。
顾子生清楚,这些人都是各大家族派出来的探子,目的就是:顾清,到底死没死。
虽然有的可能单纯只是收集消息并无恶意,但还有一部分,大概就是对顾家不怀好意。
如此一来,顾家内部也是人心惶惶。
顾子生也清楚,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
转天,顾子生寻到路远的院子里,屏退左右,把心里的计划说了出来。
“路长老,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顾子生道。
“不如索性公开丧报,引诱那暗中觊觎顾家的筑基修士入局,由路长老您配合顾家核心大阵,当然,目的不在于震杀,而是借此之手和一些混入的探子,震慑肖小,告诉各大家族,顾家还有筑基战力。”
“为何一定要以此方式宣告呢?”路远问道。
顾子生摇了摇头道:“路长老您不懂,顾家此时就是一块超级大肥肉,如果不是真刀真枪的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是不会相信的,也不愿去相信。”
路远沉默片刻,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顾家的二阶核心大阵,再加上小粉,只要不是金丹亲至,纵使碰到筑基后期修士,顶多也就是狼狈点,问题就不算太大。
毕竟很多筑基家族甚至金丹势力看起来虽弱,但却易守难攻。靠的就是地势与各家布置的核心大阵,当然二阶核心大阵也不是随便就能布置的,必须依托二阶灵脉,方能发挥最强威能。
而且必须有筑基修士主持阵法,否则无异于小儿持宝过夜市,这一点小粉倒是可以接替。
其次,顾家待他不薄;再者,他也得为自己的清净着想,顾家若真散了,在这乱世,他上哪儿再找这么一处管吃管住、二阶灵脉随便用、还拿他当祖宗供着的地方去。
“行。”路远点了点头,“那就如此吧。”
顾子生长出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道了声谢。
......
这一日,顾家发丧。
顾家老祖顾清,坐化了。
白幡从山门一路挂到后山,灵堂设在议事堂前的场子上,堂前那棵老银杏,枝上也系了白。
顾家子弟按辈分跪成几列,麻衣素服,顾峥跪在头一排,哭声混着钟磬声,在山风里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