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品了口茶,不年轻?嘿嘿,不过也没多做解释。
“承昌这孩子。”顾子生斟酌着字眼,“人是不错的,做事也肯下力气,就是眼皮子浅了些,瞧事情,有时候只瞧得见眼面前这一片,兴许是年纪轻,搁在太平年景,也就罢了,偏偏赶上这么个世道。”
路远笑了笑,没接话,他也不好评价什么。
顾子生也没指望路远说些什么,自顾自叹了口气,随后换了个话头。
“三山盟一系和落霞宗一系,双方这一战怕是要一触即发了,路老您走南闯北,见得多,依您看,这一仗,谁能赢?”
“赢不赢的,说不好。”路远捏着枚棋子在指间转,“不过,我倒是希望落霞宗能赢。”
“哦?”
“落霞宗要是赢了,就代表那姜少天证就元婴,以后青州还是那个青州,太平要不了几年就回来了。”
“可若是三宗盟要是赢了,那这青州恐怕就要一直乱下去了,待瓜分完落霞宗后,三宗盟将瞬间四分五裂,以各自派系为首,互相牵制,这一乱,恐怕要乱上不久,直至下一个元婴真君的出现。”
“那得多少年?”
“理论上,往短了说可能一两年,但往长了说,上百年也不是没可能。”路远把棋子丢回棋盒,“这事全看天意。”
顾子生怔了半晌,末了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这些做什么。”路远朝棋盘扬了扬下巴,“接着下,这回你悔棋,我只当没看见。”
......
一年后。
这一年,路远七十三岁了。
开春他闭了一次关,一闭两个多月,出关那日,后院的石桌上压着一张大红的帖子。
洒扫的仆役说,顾承业前后来了三趟,听说长老在闭关,没敢惊动,帖子留下就走了。
请柬上的日子就在三日后,顾承业要成亲了。
路远捏着帖子瞧了两遍,乐了。
三日后,顾家前山张灯结彩。
红绸从祠堂门口一路缠到山道的石栏上,灯笼白日里就点了起来。
流水席从大院里一直摆到院墙外头,族里老老小小都换了新衣裳,娃娃们钻在桌子底下抢喜果,被各自的娘揪着耳朵拎出来,一转眼又钻了回去。
小粉也叫人系了朵红绸花在脖子上,蹲在席边,被一圈小辈轮着投喂,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
顾承业一身大红吉服,牵着红绸,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从门外引进来,一步三晃,喜得同手同脚。
新娘子是他的青梅竹马,打小在山上一处长大的,两家院子就隔着一道墙,路远稍微有点印象,毕竟也住了这么多年了。
司仪的族老扯着嗓子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满院子的喝彩声险些把房檐掀了。
路远坐在上首,慢悠悠抿着灵果酿,瞧着底下那个又是作揖又是傻笑的新郎官。
唉,一眨眼,当年破庙里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也三十多岁了,蓄了须,成了家。
说起来,自己能到顾家来,还是多亏了他。
席间敬酒敬到上首,顾承业端着酒盏过来,还没开口,耳根先红透了。
“长老,晚辈……”
“行了,大喜的日子,话留着跟你娘子说去。”路远从袖里摸出一只木匣,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匣子里齐齐整整码着十张符箓,灵盾符、金刃符、神行符,一样不重样,张张都是一阶上品。
顾承业捧匣子的手一下就沉了下去,这份礼太重了。
“长老,这使不得……”
“咱俩有缘,而且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路远顿了顿,随后道,“以后好好待人家姑娘,往后要是让我听说你欺负她,我可是要揍你小子的。”
满桌子的人哄堂大笑,顾承业红着脸,长揖到地。
“晚辈记下了。”
......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顾家又出了件大喜事。
族学里开蒙测灵根,一个六岁的娃娃,叫顾昭,测出了三灵根的资质。
三灵根,继顾峥之后,顾家又出了一个。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族,各个顾家子弟瞬间激动起来,自从顾峥走了,他们也是常常担忧不已,至于各个族老们更是激动得直念叨祖宗显灵。
第二日,议事堂为着这孩子,专门开了一场大会。
功法怎么安排,丹药份例给到哪一档,开蒙请谁来带,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议了整整一个上午。
“昭儿这孩子,我看就不必假手旁人了。”家主顾承昌开了口,“他的修行,我亲自来带。”
堂中沉默了片刻后。
下首一位老长老捋着胡子道:“家主身上担着一族的事,哪里分得出这个身,何况开蒙这桩事,最是个细致活,依老朽看,不如去问问路长老的意思,若是路老愿意带,那就再好不过了。”
顾承昌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脸色略微挂了一下,随后很快意识到并瞬间调整,没有人发现这一瞬。
“路长老年纪大了。”他放下茶盏,“这些琐碎事情,就不要去劳烦他老人家了,再说,路长老终究只是炼气修为,而且灵根资质也一般,教导寻常子弟自然绰绰有余,但昭儿这样的资质……”
“什么叫只是炼气修为。”旁边一位长老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这几年山上山下安稳,靠的是谁,家主心里有数就好。”
顾承昌连忙描补。
“诸位误会了,我绝无此意,我是想着路长老年事已高……”
“愿不愿意带,那是路长老的事。”先前捋胡子的老长老摆了摆手,“可问不问,是顾家的礼数,问一问,误不了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承昌只好应了。
“就依诸位。”
散了会,他一个人走在廊下,脸色阴沉,拢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了。
......
入了夏,顾昭每日晌午,都到路远的大院里来报到。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树上蝉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昏昏欲睡。
顾昭盘腿坐在树荫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板一眼地行气。
路远躺在摇椅上,蒲扇搭在肚皮上,眼睛闭着,摇椅悠悠地晃。
“停。”
摇椅上的人忽然出了声,顾昭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你这口气,一过丹田就急着往上赶。”路远眼睛都没睁,“赶什么,气是水,不是马,行气如春水漫堤,漫到七分,就该蓄住,蓄住了,让它自己去找路,你替它找的路,是死路,它自己漫出来的,才是活路。”
顾昭眨巴眨巴眼,嘴里小声跟着念,七分,蓄住,找路。
“记不住不打紧。”路远打了个哈欠,“先照着坐,坐上几年,自然就懂了。”
“哦。”顾昭老老实实闭上眼,接着行气。
墙外不知谁家的娃在追闹,笑声一路掠过去,惊起了檐下两只麻雀。
小粉趴在树荫最厚的那一块,睡得四脚朝天,耳朵尖偶尔抖一抖。
摇椅吱呀吱呀,晃得越来越慢,末了停住了。
......
又是一年后。
这一日,家主顾承昌孤身一人,在门外踌躇半天后,跨进了路远的小院。
人还没进院,先在门外整了整衣冠,进院后,长揖到地,久久没有直起身。
“长老,承昌今日,是来求您救一条人命的。”
路远抬手虚扶了一把,让他坐,他不肯坐。
经了解后,其实事情不复杂。
族里一个子弟,年前随商队去了南边,赶上那边两家宗门撕破了脸,兵灾一起,城门一封,人就困在了里头,音讯断了大半年,前几日才辗转递出一封信来,人还活着,出不来。
“南边如今是什么情形。”路远问。
“两边已经打起来了,筑基修士都下了场,听说,还折了几位。”
路远皱了皱眉。
“救不了。”他说,“不是我不肯走这一趟,是走了也白走,人带不出来,我这条命,多半也得搭在里头,你高看我了。”
顾承昌的身子晃了一下。
“长老。”他撩起袍角,直挺挺跪了下去,“不瞒您,那孩子,是我儿子。”
“承昌知道这个请求过分,成与不成,承昌都记您一辈子的情,求您,走这一趟。”
院子里静了半晌。
“起来吧。”路远叹了口气。
顾承昌没有起来,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求长老。”
“回去吧。”
路远把茶盏端起来,掀了掀盖,吹了吹浮沫。
顾承昌跪了许久,到底还是起来了,一句话没再说,失魂落魄地朝院外走,跨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其实这一趟,他是背着族里来的。
几日前,同样的事,他在议事堂里已经求过一遍了。
那日他红着眼眶,提议动用家族的力量,商路上的关系,能使的都使上,把人捞出来,话说完,堂中静了很久。
末了,还是最年长的那位长老先开了口,话说得很慢,也很直。
“家主,节哀。”
“不是族里无情,实在是,唉,南边那是两家宗门的战场,派谁去,谁就是有去无回。”
老长老斟酌了一下字眼道:“恕老朽说句诛心的话,那孩子没有灵根,是个凡人,拿族里众多修士的命去换一个凡人,家主,您懂得的。”
“人各有命。”旁边有人跟着劝,“您如今是一族之主,凡事,得以家族为重啊。”
话里话外,都是宽慰,也都是拒绝。
顾承昌在主位上坐着,手指抠着扶手,指节泛白,半晌,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那,能不能,去求一求路长老。”
堂中霎时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