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昌!你太过分了!”方才还慢声细语的老长老,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路长老是顾家的定海神针,你要把他老人家往兵灾里推,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家主,慎言呐。”
顾承昌张了张嘴,久久无言,那天的会,就这么散了。
只是这些话,到底没能拦住他。
这一日下了山,走到山道拐弯的地方,顾承昌停下来,朝半山那座小院望了一眼。
夕阳西下,他攥了攥空落落的两只手,接着往下走。
第135章 郑家(6k字 求月票)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这一年,路远七十六岁了。
开春一场雨下透,山上的土都是酥的,正是施肥的好时节。
这一日晌午,路远拎着只木桶出了院门,往后山灵田去,小粉颠颠地跟在后头。
演武场那边号子声一阵接一阵,教习扯着嗓子训人;符堂前排着七八个子弟,等着领这个月的符纸月例,瞧见他过来,纷纷让开半边道,一路“路长老”喊过去。
山道拐角,两个管事蹲在一车新到的灵谷边上对账,为着几斗的出入争得脸红脖子粗,瞧见他,齐齐住了嘴,等人走远了,又接着争。
灵田在后山向阳的一面坡上,顾家的药圃、谷田都在这一片。
路远那几垄地在最边上,是他自己开的,不大,种着些寻常药草,最里头一垄,插着根不起眼的木橛子。
灵参就种在木橛子底下。
五年了,苗才半掌高,两片叶子,蔫头耷脑的,风一吹就晃,不过也正常,这才多少年,灵参最少也要百年才能成为一颗合格的灵药。
路远把桶里沤好的灵肥一勺一勺往根边上培,培完了拿手把土拢实。
小粉在旁边一垄地里拱来拱去,拱出个田鼠洞来。
“路爷爷!”
一声脆生生的喊,杏儿从坡下上来了。
十一二岁的丫头,个子蹿起来了,两条辫子甩在背后,跑起来一阵风。
她凑到地边蹲下,盯着那株苗瞧了半天,忽然仰起脸。
“路爷爷,你什么时候给我黄金呀?”
路远培土的手一停,挠了挠头。
都五年了,这丫头还惦记着呢。
“等以后你嫁人了。”他把最后一勺肥培上,“到那天,路爷爷送你一百张爆炸符,当烟花放,比黄金气派。”
“真的?”杏儿歪了歪头,嘿嘿一笑,伸出小手指头,“拉钩!”
路远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粉从隔壁垄里拱出来,一头一脸的土,杏儿眼睛一亮,追着去了。
一人一猪,顺着田埂跑远了。
......
转过年,入了秋。
这一日黄昏,院门被人敲响了。
门外站着个十来岁的顾家小弟子,背着只青布褡裢,是族里跑腿送信的,跑得一头细汗。
“路长老,您的信。”他把信双手递上来,“今日就剩您这一封了。”
路远笑呵呵接过,然后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碎灵石搁进他手心,小弟子眉开眼笑,道了谢,蹬蹬蹬跑下山去了。
信封外头一层是沈记商行的皮,火漆上是沈砚的印,前几年他给沈砚寄过一次信,所以沈砚倒是知道自己在这里。
路远拆开,里头还套着一封。
内封上的字,瘦长,工整,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是李云的字。
路远愣了一下。
李云?这都多少年了,他怎么想起来给自己写信,还真是稀奇。
他回屋坐下,就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拆了信。
“路师弟,见字如晤。”
“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路远捏着信纸的手停住了。
窗外一只雀子落在檐角,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信很长,是从他少年时写起的。
他说,他这一辈子,头十五年是他人生中最风光,最美好的时光。
虽然生在帝王家,但是因为四灵根的缘故,父母和上面三个哥哥对他很宠溺,从小宫里就花费大代价请来供奉为他开蒙,祖父也夸赞他,他是安陵国皇室的骄傲。
那时节,满京城的人都唤他四殿下,书院的先生夸他,同窗敬他,他自己也当真信了,信这天底下的路,就没有他李云走不通的。
同为四灵根,苏辰也远远不如他,更为他增添几分信心。
直到进入了青禾宗。
入宗的第一年,我就受挫了,虽然表面还是云淡风轻,但宗门内如我这般资质的,简直数不胜数,谁又不是各自家乡百年一遇的人物。
不过少年心气总是骄傲的,旁人打坐一个时辰,我便加倍努力,后来跟着韩师兄他们入伙,以为找到了捷径可以一步登天,可惜,棋差一着,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说起来,师弟,当时我还挺看不起你的,认为你不思进取,好不容易进入金丹宗门,做事却过于谨慎,畏畏缩缩,又如何能成大事。
读到这,路远笑了下,随后抖了抖信纸,继续往下读。
再往后的事,师弟你是知道的。
我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下了秘境,受了伤,总是拖着,不舍得买疗伤丹药,仗着年轻的资本,过一段时间也就当好了。
那些年大大小小的比武、猎妖、宗门差事,那些账,总归是要反噬的,如今一看,路师弟你才是大智若愚啊。
信的后半段,字松快了些。
年少时我在湖心亭讲过几句大话,说什么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如今回头再看,过江之鲫,说的原就是我自己。
这一辈子止步炼气七层,早些年不甘,不过随着年纪增长,我也看开了,人生如棋,每一步都是我自己下,怨不着天,也怨不着旁人。
这么一想,也就睡得着了。
若是再来一次,我大抵还是会这么走下去,顶多,少闯两座秘境,少斗武几次,哈哈。
路远看到这里,抬起头。
窗外的日头矮下去一截,把半面墙照得金黄。
临了清点一生,家当没攒下几样,朋友,竟也没剩下几个,同辈里,走的走,散的散,提笔想写封信,数来数去,能收这封信的,只有师弟你了。
师弟当年道贺时说过一句,往后在宗门里互相照应,这话,愚兄记了一辈子,一晃,都六十多年了。
储物袋里那点东西,是愚兄一生的积蓄,不多,但是都存在宗门库房里了,师弟哪一日回宗,报愚兄的名字领取便是,莫要推辞。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
“师弟,祝你仙道长青。”
落款:李云
读完了,路远把信纸顺着折痕折好,插回信封里,在桌边坐了半晌。
檐外最后一点日头沉了下去,山里起了风。
......
也是在这一年,入冬前,议事堂开了一场很重要的大会。
头一天,家主顾承昌亲自登门来请,说族里有件大事要议,干系顾家往后几十年的根基,务请长老到场,给族里掌掌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路远肯定是要去了。
议事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各房的长老、管事都到了,上首单设了一张椅。
顾承昌开门见山道。
他说,南边如今局势,越打越凶,多少炼气级数的家族坊市,说没就没了。
不过乱世也不全是坏事,山外多少熟地、铺面、矿窝子,如今都没了主,这几个月,各家都在抢,动作慢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顾家守着云屏山,守了三代人。”顾承昌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守成,自然是稳妥的,可诸位想过没有,等这一场乱过去,各家的地盘都翻了一倍,届时我顾家的儿孙,还是只有眼前这一座山。”
“如今族里有长老坐镇,有大阵,有灵宠,正是千载难逢的时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堂中议开了。
有点头的,说西边那几处矿窝子确实是好地,放着也是便宜了外人;有摇头的,说人手不够,摊子铺开了守不住;两边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服谁,声音渐渐大了。
吵到后来,不知是谁先住了嘴,一双双眼睛,都朝上首看了过来。
路远端着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随后一票否决。
“不行。”
堂里一下子静了。
路远起身,掸了掸袍子,出了议事堂。
......
第二年开春,顾峥回来了。
人是自己走上山的,到了山门,门房愣是没认出来,拦下问了名姓,脸色一变,撒腿就往里跑。
消息传开,半个顾家都涌到了前山。
十年了,当年那个背着剑、留了封书信就悄悄下山的顾峥,居然回来了。
可涌到前山,看清了人,喜色又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此刻的顾峥,人已经瘦得脱了形,一身衣裳浆洗得发白,风尘满面。
那双眼睛,当年多亮的一双眼睛,如今望着人,跟望着一堵墙没什么两样。
有人喊他,他应,问他这些年去了哪,出了什么事,他不答。
医修看过,说伤得不轻,都是些有年头的旧伤,将养着吧,旁的话,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顾子生拄着拐赶来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老头子病了这些年,腿脚早不利索了,一路让人搀着,进了院,瞧见廊下坐着的那个人影,拐杖顿在门槛上,半天没挪窝。
“混账。”他声音发着抖,“十年,十年!你倒是给家里递一个字啊!”
顾峥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说话!”顾子生的拐杖狠狠杵着地,“哪怕你回来告诉我,你在外头杀了人,闯了塌天的祸,都行!你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