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航生,出生在凡俗界桑原国,南边大山里一个叫桑树坳的村子,村子很偏,距离最近的城镇,都要走一天的山路。
家里很穷,兄弟姊妹四个,我排老三,五岁就跟着哥哥拾柴放牛,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食;冬天缺柴火,一床被,谁卷走了谁挨冻。
不过穷归穷,但小时候的日子还算有趣。
夏天涨水,水退潮后,东洼的苇塘里就剩下一汪一汪的水洼,有一年我和狗剩在水洼里寻见一窝被困住的小鲫鱼,下去捞鱼,结果弄得满脸都是泥。
狗剩捞得比我多,分篓的时候却把大的都拨给我,说他家昨儿刚吃过鱼,我知道他家也没吃过,可我馋,就没多言语,默默拿走了。
捞了小半篓回村,一家分了几条,娘把鱼腌了,说留到过节吃,那几天我睡觉都是香的。
过了几天,全村都知道东洼有鱼,后来再去,连鱼苗都寻不见了。
有时候,我还跟狗剩掏过老鸹窝,蛋没掏着,叫老鸹追着啄了半个村子,他护着头跑在前面,我哭着跑在后方。
......
七岁那年秋天,村祠里住进来一位老神仙,说是路过歇脚,一住就住了小半个月。
刚开始,村里的人都很稀奇,天天围着祠堂看,不过一直不见什么奇异之处,也就渐渐散了。
祠堂的水缸是我挑满的,爹说,神仙住的地方,缸不能空。
我人小,一趟挑不动两满桶,就多跑几趟,老神仙有时坐在廊下看我,也不说话。
走的前一天,他上了我家的门,跟我爹娘说,这孩子有灵根,虽然是五灵根,可却已是不易。
他说,不如跟他上山修行,至于成不成器,全看天意。
那一夜爹娘一宿没合眼,我在里屋听着,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舍不得,可跟着神仙是天大的出息,不愿意耽误我。
第二天一早,娘把我的发顶抿了又抿,塞给我一双连夜赶出来的鞋。
鞋是新的,硌脚,我没敢说。
出村的时候,爹在后头喊了句什么,风大,我没听清,又或许是太激动,忘了听。
狗剩追出来,跟着走了一里多地,末了站在坡上喊。
“秦老三,别忘了过年回来啊!”
我应了一声。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师傅临走在我家灶台上压了二两银子,爹娘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
......
师傅的宗门叫白茅门,炼气宗门,不大,一座正殿,两排厢房,一片药圃,门后一道溪,连我拢共只有六个人,其中还算上了师傅。
说不失望是假的,我原以为神仙住的地方,怎么也该在云彩里头,和我在话本里听到的差太远了。
不过第一天的晚饭,我吃到了这辈子头一顿管饱的饭,各种肉食,简直太香了。
添第三碗的时候我不敢伸手,生怕被人嫌弃,大师姐见状,把碗接过去,按着锅沿给我盛得冒了尖。
“在山上别怕。”她声音很软,“饭管够,正长身子呢。”
大师姐管全门的饭和账,性子最软,说话从来不高声,门里谁的衣裳破了,不用开口,转天就补好了搁在床头。
二师兄最讲究,大冬天衣裳角都是平的;三师兄是个闷葫芦,手巧,殿顶漏了、药碾坏了都找他;四师兄挨骂最多,护短也是头一个。
师傅抠门,一块灵石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可背起药箱进村,望闻问切一样不落,架势看起来十足,不过治不治得好那就另说,听说也没少闹出医患。
头一个月我夜里想家,蒙着被子哭,不敢出声。
大师姐听见了,也不揭穿,搬个小凳坐在我门口做针线,隔着门跟我说话,讲故事。
她说山下集上有卖糖人的,捏什么像什么;说开春溪里过鱼汛,鱼多得拿瓢舀;说着说着,我就睡着了。
一连好些天,她夜夜都在。
......
九岁那年我上后山采药,叫邻山门派的两个少年抢了篓子,还挨了一记推搡,坐在地上哭到天黑才回门。
四师兄一听,饭碗一撂,转身就走了出去,骂骂咧咧,也不知骂的是那两个少年,还是我。
不多时,四师兄回来了,不过鼻青脸肿的,跟个猪头似得,有点好笑,但是我没敢笑。
“篓子。”四师兄伸出手,把篓子递给我了我,还给了我两个果子。
“记着,咱门宗门是小,可不是没人。”
夜晚,大师姐烧好了艾草水,拿布巾给四师兄敷脸上的擦伤,一边敷一边听四师兄添油加醋的讲故事,要不是顶着那几个大包,我可能还真的信了。
......
十一岁那年我学习引火术,练了三个月多月,结果连火星子也没憋出一颗。
我有些失望,以为自己的天赋很差。
不过师傅没有骂我,当晚把灶房晚饭的火交给了我。
“引火引火,引的就是灶膛这口火,祖师爷当年传这门口诀,八成也是蹲在灶膛前头传的。”
打那天起,我练废的火星子全喂了灶膛,有天傍晚“噗”一声,柴真着了。
那晚全门吃了一顿我生火做的饭,四师兄嚷嚷着吃了要坏肚子,大师姐给他碗里多添了一勺,说那你多吃点,坏得快些。
还有一桩,我和四师兄合谋,把师傅埋在药圃里的酒坛子起了出来,结果起出来一掂,居然是空的。
俩人捧着空坛蹲了半晌,四师兄咬定是二师兄先下的手,可谁也不敢声张,末了又原样埋了回去。
......
十六岁那年,大师姐下山了,回凡俗界了。
她说,她的资质就到这了,再修十年也还是炼气三层,而且前几个月收到传信,爹娘老了、病了,她得回去照顾了,至于修仙成道这年少时的梦想,她早就不奢望了。
师傅没有拦着她,给她包了盘缠,又塞了一道平安符。
还记得那年,我哭得还伤心,追出去半里地,拽着她的包袱带子不撒手。
“能不能不走啊师姐。”我抽抽噎噎地问她,“为什么非要走啊。”
大师姐蹲下来,给我擦了把脸。
“师姐的天赋太差了,留在山里也不过是蹉跎岁月。”她说得很慢,“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
随后她站起身,揉了揉我的脑袋。
“哭什么,又不是死了。”
她走到山道拐弯的地方,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后来翻晒衣裳,我才发现我那几件旧衣上的补丁,全叫她连夜换过一遍新的,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
那年冬天的饭,咸一顿淡一顿,谁也没说什么。
......
二十岁那年,师傅坐化了。
其实开春就有些兆头,只是我们没往那处想,也没敢往那处想。
那天他蹲在药圃里择药,忽然叫住我,说老五,你记一下。
我当是要记药方,取了纸笔来,他慢悠悠地说,库房的钥匙,回头归你三师兄;药碾子使的时候垫块布,那是你师祖传下来的;山下王家那闺女的哮症,入冬前得去看一趟,别等人来请。
我记了半页纸,全是这样的琐事,一句大道理也没有嘛。
记完他看了一遍,说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入了秋,头一天他还蹲在院里晒药,骂四师兄切的姜片厚薄不匀,夜里人就走了,走的很平淡。
师傅葬在后山。
守完七七,二师兄下山去了郡城,说要搏个前程,三师兄送他到山脚,回来的时候一个人,随后三师兄就成了宗主。
谁也没错,只是长大后,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人就是这么散的。
......
往后那些年,三师兄新收了几个弟子,我也成了师叔,还挺高兴的,白茅门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是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平日的生计一半在药圃,一半在山下,下村看病,诊金是半袋粮、两条腊肉、谁家新纳的一双鞋底;田里闹了成精的老獾,也是我们去,一场下来滚一身泥,村里杀只鸡,就算谢过了。
我头一回叫人喊仙师,脸红到脖子根,三师兄在边上憋笑,憋得比我还难受。
二十六那年,我突破了炼气四层。
全门高兴得像过年,三师兄把攒了多年的几块灵石全拿出来给我用,四师兄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挨个跟人说,白茅门往后就看老五的了,还有几个小弟子恭维。
灵石这东西,在白茅门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块。
......
二十八岁那年,出了一桩大事。
四师兄进山采药,回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说南边谷里长了一株紫芝,年份少说一百年往上。
那晚全门没睡,围着灶房的火商量,这药是卖了换取资源,还是留着给谁破境用,四师兄一拍大腿,说给他冲炼气五层,等他突破五层,就带着大伙把邻山那个经常欺负咱们的门派给平了,众人哈哈大笑,畅想起来。
采药那天,本来说好三师兄、四师兄带着我,三个人一起去。
头天夜里山下村里捎话上来,说有人犯了急症,一大早,三师兄就把我支下山看诊去了。
等我背着药箱回到山上,堂屋里一股血腥气。
四师兄躺在门板上,胸口缠的布渗着血,三师兄坐在边上,自己给自己缠肋下的伤,那株紫芝搁在桌上,根须上还带着泥。
原来,灵药刚采完后,谷里进来一伙人,五六个,看装束不知是哪路修士,为首那个,修为比三师兄高出一截,开口就要他们把药留下。
三师兄拱了拱手,说这药是敝门先寻见的,愿分一半,结个善缘。
对面只回了一个字。
“滚。”
随后双方就发生了一场混战。
紫芝倒是保住了。
可是四师兄躺了大半个月,人瘦下去一圈,不过精神头倒还在,这段时间我们轮流着守他。
有一天轮到我,四师兄跟我要水喝,喝完了咂咂嘴,说等他好了,头一件事就是把药圃里那坛酒起出来,装满。
我说好。
结果没想到,只是过了两天,人就不行了。
又过了小半年,三师兄也去世了。
这一次我没哭,只是默默替两位师兄立了坟冢。
这半年三师兄把门里的事一样一样交代给我,账目、药圃的轮种、山下各村的人情,交代到后来没得可交代了,就带着我把白茅门名下的山界一处一处走了一遍,哪道梁是界,哪口泉不能叫人占,走一处,说一处。
立坟冢那夜,我收拾了包袱,站在墓前许久。
门里还剩四五个半大孩子,都是师兄们这些年陆陆续续新收的弟子,我坐在包袱边上盘算,孩子们送去山下有人家的,我自己往远处投个门户,白茅门也该解散了。
天蒙蒙亮,灶房里有了动静,最小的那个踮着脚够米缸,见我站在门口,仰起脸问我。
“师兄,今天还练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