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垂着眼,不言声。
顾子生气得浑身直颤,扬起拐杖,到底没落下去,末了让人搀着,一步三喘地走了。
自打那以后,顾峥就把自己关进了自己那座小院,院门整日闭着,饭食搁在门口,有时动了,有时原样放凉。
族里起先还有人惦记,日子一长,也就不提了,也许是失望透顶了,也许是顾家又出了一个天才,对他的关心淡了,或许两者都有。
当年演武场上教小的们练剑、一开口就每人加一百剑的那位峥少爷,像是没回来一样,逐渐被遗忘。
......
同年,云屏山往东南七八百里,郑家坞堡。
后堂里拢着炭盆,暖烘烘的。
郑家家主亲自给上首那位老者续了茶,躬着身子道。
“老祖,孙儿前些日子托人问过了,西边城里那处二阶洞府,卖家急着脱手,价钱能谈,要不,族里咬咬牙,买下来供您老修行?”
“买就不用了。”上首的老者呷了口茶,“改租贡吧,谈拢了,就从账上支。”
家主瞬间一急,刚要说什么,老者开口打断道。
“洞府终归是权宜,解不了根本。”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二阶灵脉,我已经寻到了。”
家主怔在原地。
“灵脉?”他以为自己听岔了,“老祖,如今这世道,方圆万里,哪还有无主的二阶灵脉?”
“谁说是无主的。”
老者抬起眼。
“是顾家的。”
“云屏山顾家?!”家主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老祖,那可动不得!前几年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块地方,惦记的人少了?后来怎么着,不都缩回去了!听说顾家有不止一个筑基坐镇……”
“筑基坐镇。”老者笑了笑,“有,也没有。”
“顾家确有二阶战力,不过,不是筑基修士,只是一头二阶灵宠。”老者屈起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而那灵宠的主人,只是个炼气修士。”
他顿了顿。
“而且,我调查过,此人已经快八十岁了,没几年好活了。”
家主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郑家在这一带,算是排得上号的炼气家族,传了六代,前几年,老祖郑百川在一处坊市租了个二阶洞府闭关三年,一举突破筑基,合族上下大庆了整整一个月。
庆完了,难处跟着就来了。
筑基修士,得有二阶灵脉供养,家里就这条一阶灵脉,灵气稀薄,老祖修行如逆水行舟。
更要紧的是家族,一族的兴衰,说到底都系在灵脉上,没有二阶灵脉,郑家出得了一个筑基,就出不了第二个,子弟里资质再好的苗子,资粮跟不上,也是白搭。
买洞府,治得了标,却治不了本。
可无主的二阶灵脉,方圆万里,早就没有空缺了。
郑百川出关之后,一次无意中得知顾家的一些隐秘信息。
于是就动起了心思,策划起来。
......
顾承昌第一回见到那位老者,是在去年的冬天里,在山下青石镇的一间茶棚里。
那阵子,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儿子困在南边战线,三年了,族里求过了,路长老求过了,商路上能托的人情,他挨个托遍了,没人肯接,也没人敢接。
他甚至起过念头,把家主的印信一搁,自己走一趟南边,可他这点修为,走到半道就得填在乱兵里,连他自己都清楚,那不叫救人,那叫寻死。
就是在那个当口,他的书案上,多了一封信。
信上没头没尾,只有一行字,令郎之事,某可相助,三日后,青石镇北茶棚一晤,家主一人来,否则后果自负。
顾承昌读完,脸色瞬变,把院子里里外外查了一遍,什么异常也没查出来,随后当场把那封信在灯上烧了。
烧完了,在书房里坐了一宿。
三日后,他一个人悄悄下了山。
茶棚里就一个客人。
粗布棉袍的老者,独占一张桌,面前摆着两只碗。
顾承昌在他对面坐下,打量这个人,他好歹也是筑基家族出来的修士,是见过世面的,可眼前这修士,一身气息深不见底。
他心里咯噔一下,筑基!
绝对是筑基。
“顾家主是个爽快人。”老者给他倒上茶,也不绕弯子,“那老朽也爽快些,令郎如今躲在哪条街、哪家铺子的地窖里,靠什么活着,家主想不想知道?”
顾承昌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你是什么人。”
“老朽是什么人不打紧。”老者道,“打紧的是,老朽能把他从城里带出来,完完整整给家主送回云屏山。”
顾承昌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代价。”
“顾家的灵脉。”
顾承昌站起来就走。
开什么玩笑,且不说他愿不愿意,这种事他根本做不到,也没这个能力。
走到棚口,身后的声音又跟了上来。
“家主急什么,不妨听听老朽的打算,其实,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顾承昌的脚步停了下来。
“老朽且问你。”老者在他背后慢悠悠地说,“如今顾家能守住这条二阶灵脉,靠的是谁?是那位炼气长老手里的二阶灵宠吧?”
顾承昌没有作声。
“那老朽再问你。”老者自顾自往下说,“若是没了那头二阶灵宠,再没了护山大阵,凭老朽的修为,攻打云屏山,胜算几何?”
顾承昌转过身,盯着那老者,一头雾水,末了还是答道。
“十成,不过你说的假设,根本就不存在。”
“此言差矣。”老者呷了口茶,“老朽没记错的话,护山大阵的核心令牌,如今就掌在家主你的手上吧。”
“可那头灵宠的命牌,不在我手上。”顾承昌皱眉道,“顾家上下,也没人能使唤得动那头灵宠。”
如果路远在这可能会笑出声,他压根就没有什么灵宠命牌,刚收养小粉的时候他哪来那种高级货物,而且灵宠命牌无法跨阶驾驭。
“那如果,路远死了呢?”
顾承昌站在棚口,半天没动。
这句话他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才更该抬脚就走,他可是顾家家主啊。
不过他到底还是走了回去,重新坐下。
“你是想让我把路长老勾引出山,你设伏偷袭?”他皱着眉头问,随后又轻蔑地笑了下,“那你恐怕调查得还不够仔细,这位长老惜命得很,十几年了,从未下过山。”
“哦?”老者略微意外,随后又平静下来,“老朽确实有过这个打算,不过无妨,这本也不是老朽我的首选计划。”
“老朽且问你,你们那位路长老,他今年多大了?”
顾承昌不懂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快八十了。”
“那家主你呢?”
“四十四,嗯?”顾承昌突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你不会是想让我,熬死他吧。”
打死他都没想到,居然有人能想出这样的计策。
不过,如今路长老,似乎确实年纪很大了。
还记得路长老刚入府那年,他还不到三十,那时候长老瞧着,不过是个中年人模样,可这几年,长老是眼看着老下去的,头发白透了,背也弯了,走山道,一步一步,比前些年慢得多了。
“孺子可教。”老者笑了笑,“家主比他年轻近四十岁,他一个炼气修士,这把年纪,还能活几年?撑死了再活二十年,老朽都得算他运气好,顾家主我探查过你,气血很平稳,没什么暗伤,难道还熬不过他?”
“到时候。”老者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大阵的核心令牌在你手里,他一死,那头灵宠的命牌,顺理成章也归你这个家主掌管,老朽也会想办法施压助你,到时候一条现成的二阶灵脉,兵不血刃。”
顾承昌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手脚冰凉,心口却一阵一阵地发热。
“对了,老朽听闻,家主膝下还有位孙儿,资质嘛,似乎寻常了些。”老者又道,“老朽可以许家主一句话,事成之后,家族库里的功法、丹药、灵物,紧着令孙先挑。”
“这个,就当是定钱。”
老者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推到顾承昌面前。
顾承昌瞳孔一缩。
洗髓丹,准二阶丹药。
他盯着那只瓶子,没有伸手。
他清楚,这东西一收,就再没有回头路了,可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儿子从城里辗转递出来的那封信,还有族学先生提起孙儿资质时,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
以及家族各大长老对他不满意的神色,路远的冷漠,一幕幕回想。
外头飘着细雪,棚里那一炉茶的热气,一阵一阵往他后颈上扑。
“……我,要怎么配合你。”
“简单,家主其实什么都不用做。”老者往他碗里续上热茶,“等他死了,把大阵的核心令牌收起来,再凭命牌,约束那头灵宠不出面,就够了。”
“平日里得空,寻个由头,把那位路长老请出云屏山,此事老朽不强求,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剩下的,不劳家主。”
“不过。”老者又摸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瓶,搁在头一只旁边,“这一颗,还得请家主当场服下,让老朽放心一下。”
他没说那是什么丹。
顾承昌也没问。
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瓶,并排摆在桌上,棚外的雪下大了些,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顾承昌坐了很久。
他想过掀桌子走人,也想过回去就把今日的事禀给族里,可这些念头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淹没在心底。
天色渐暗。
末了,他伸出手,拿起右边那只丹药瓶子,拔了塞,仰头,吞了下去。
另一只瓶,他收进了储物袋中。
“令郎年底之前,就会送回云屏山。”老者站起身,理了理棉袍,“家主,回去等信吧。”
那日回山,雪下了一路。
第136章 平凡修士的一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