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章扫过人群,想起什么随后恭喜道:“不过贵宗近来倒也算喜事不断,没想到竟又出了一位绝世天骄,恭喜啊。”
“如今城中不少人都说,本届问道会的魁首贵宗已经十拿九稳了。”
陆星遥脚步微顿,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天骄?
韩照?
那小子放在一众修士中确实还算不错,可若说夺魁,未免差得太远了些。
陆星遥侧目看了崔玄章一眼,见他神情真诚,一时也分不清对方究竟是在阴阳自己,还是这几日城里真的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名背着布包的报童从前方人群里钻了出来,一手举着新一期《问道录》,扯开嗓子喊道:
“特大消息,特大消息,青禾宗薛明川再展王者之姿,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夺魁之路已近在眼前!”
街边顿时有人朝他招手,几份新刊很快卖了出去。
陆星遥站在原地,目光跟着报童移动了片刻,随后取出灵石:“给我一份。”
报童接过灵石,麻利地把书刊递来,还不忘笑道:“前辈好眼光,这一期全是薛明川与散修之光许川的惊世一战,城里都快卖断货了!”
陆星遥没有说话,翻开第一页。
只见最上方的画像中,薛明川一袭黑袍。
身后日月同现,漫天星辰汇于掌中,旁边还用大字写着,苍天霸体横空出世,青州万年未有之绝世天骄。
陆星遥又往下看了几行,脸色已经铁青。
崔玄章见状有些疑惑:“星遥,我方才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陆星遥深吸一口气,合上《问道录》,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有,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
问道场内,数座擂台上的比试都已经结束,观众席却仍旧座无虚席,连靠近通道的石阶上都站满了人。
卖灵果与茶水的小贩挎着竹筐在人群间来回穿梭,吆喝声刚响起便被四周热烈的议论盖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等今日最受瞩目的那场比试。
擂台之上,薛明川与熊岳已经各自站定。
熊岳肩宽背厚,往那里一站便比薛明川壮了一圈,身上穿着一件短褂,正憨憨笑着等裁判做完最后检查。
裁判看过二人的身份令牌,又确认了一遍各自所带法器,才刚要退到擂台边缘,薛明川忽然开口道:“裁判,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天衢城吗?”
裁判愣了一下道:“凌晨四点?那时候我正在修炼,怎么了?”
薛明川双手负在身后,抬眼望着尚未完全散开的云层,神情中带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惆怅。
“那你知道独孤求败的感觉吗,你懂一个人的寂寞吗,你又懂夜色正浓,而我独自眺望远方的惆怅吗?”
裁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仍在傻笑的熊岳,一时没弄明白这和凌晨四点有什么关系,果然天才的脑回路都有点不太正常。
薛明川不等裁判回答,继续说道:“天才为何总是孤独,因为王座之下,空无一人。”
裁判挠了挠头,言辞谨慎道:“虽然我不太能感同身受,不过我想,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
薛明川终于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身直视裁判:“既然你懂了,一会儿对手认输的时候,你可以装作没听见吗?”
裁判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才面无表情道:“那肯定不行。”
裁判神色顿时紧张起来,又严肃地补了一句:“我警告你啊,这是比赛,不是生死厮杀,对手一旦认输,你必须立即停手。”
薛明川没有再为难他,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擂台另一侧。
见熊岳把他们的对话从头听到尾,脸上却仍挂着那副憨厚笑容,仿佛无动于衷。
薛明川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渐渐觉得不太对劲。
今日这个对手脑子似乎不太好,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
此时云台之上,陆星遥面无表情地看着擂台,片刻后,慢慢转过脸,看向坐在身旁的路远。
路远察觉到他的目光,端起茶盏讪讪喝了一口,随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台下。
宁守真却在这时凑了过来,满脸笑意地拱手道:“恭喜陆副宗主啊,贵宗又迎来一位绝世天骄,当真是可喜可贺。”
陆星遥斜了他一眼:“滚远点,我跟你很熟吗?”
宁守真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冷哼了一声,悻悻往旁边挪远了些。
他本就是个年岁已高、战力寻常的金丹初期真人。
陆星遥却是青州如今真正最强的几人之一,元婴不出,青州便没有他闯不了的地方,宁守真再恼火也不敢真与他翻脸。
路远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顿时大快,让你老喷我,遭报应了吧。
啧,欺软怕硬的苟东西。
......
擂台上的裁判见双方已经准备妥当,抬手一挥,阵幕完全闭合:“比试开始!”
场外立刻响起一片喝彩,大片目光同时落在熊岳身上。
薛明川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熊岳依然没有开口认输,眉梢不禁挑了一下。
观众席上立刻有人激动道:“我靠,勇气可嘉啊!”
“确实厉害。”旁边那人连连点头,“见过薛明川前两轮的比试表现,居然还敢不认输,光是这份胆量便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喝彩声很快从一小片看台扩散开来,不少人都在为熊岳鼓掌,还有人高声喊起了他的名字。
熊岳听见有人叫自己,下意识朝观众席憨憨的挥了挥手。
薛明川见此,随后向前走出一步,黑袍下摆被擂台上卷起的风吹动。
“听见了吗?”
他抬手指向四面看台,声音透过阵幕传遍问道场:“这些喝彩是送给你的,送给你心中那份无畏的勇气。”
“不错,你让我刮目相看了,我原以为你也会像那些怯懦之人一样,还未动手便主动认输,看来,你有资格见证我出手。”
熊岳有些受宠若惊,挠了挠头:“啊,谢谢你啊。”
薛明川神情仍旧淡漠,心里直抽抽。
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薛明川沉默片刻,随后双脚在擂台上错开。
四周灵气涌来,一层金色光芒沿着他的双臂缓缓亮起,擂台上方的云气也向两侧分开,一片浩瀚海影从虚空中浮现,海潮尽头则有一座孤峰直入天际。
他一拳递出,海上波涛骤起,孤峰顶端落下一道耀眼天光。
“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拳意带起的风声掠过阵幕,观众席前排不少人下意识眯起眼睛,熊岳的衣袍也被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薛明川保持着出拳之势,目光落在熊岳身上:“我这一拳若出,万夫莫开,你当真有勇气接下吗?”
“好好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家族,再想想那些等你平安回去的亲朋好友吧!”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猛然大喝一声,身后海浪与孤峰同时震动,气势陡然大盛。
熊岳憨厚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站在原地认真想了一会儿:“我想好了。”
薛明川心中一喜,面上只露出几分赞许:“不错,看来我的话已经深深的触及了你的灵魂。”
熊岳握紧拳头,郑重道:“我想好了,我要接下你这一拳。”
薛明川愣了一下。
“好,好,好!”
他连说三声好,拳势忽然一转,反手向高空拍出一掌。
一道金色掌印冲天而起,撞入擂台上方的云海,大片云气被推向四周,阵幕表面也跟着亮起层层灵纹。
薛明川收回手掌,衣袍在翻卷气浪中鼓荡不休:“现在呢,你还有勇气与我一战吗?”
熊岳仰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向薛明川,缓缓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薛明川脸色隐隐发黑,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尚未落下,他已经接连数拳轰向高空,漫天拳影在云层中震开层层金色波纹,紧接着又旋身扫出一腿,数十丈长的金色弧光贴着阵幕横掠而过。
拳风、腿影与翻腾云气交织在一起,偏偏没有半点落向熊岳。
云台上,路远看得一阵无言。
这小子在发什么疯啊?耍猴呢?这也太嘉豪了,跟雨中舞剑没区别。
他小心看了眼身旁的陆星遥,却见陆星遥正盯着擂台,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而此时看台上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看着薛明川又一拳打向空处,终于忍不住道:“这些招式确实惊人,可他为什么一直不打对手,怎么像是在自己独自表演?孤芳自赏?”
“我也看不懂。”另一人疑惑道,“莫非真正的天骄斗法,都是先把会的招式演一遍?然后把敌人吓退?”
附近一名青衣修士盯着擂台看了许久,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我知道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围几人立即看向他:“什么意思?”
青衣修士一脸郑重:“你们以为薛明川是在炫耀,实则他是在教学,他明明可以轻易击败熊岳,却还是把自己的拳法、掌法与腿法一一展现出来,为的就是教导场内场外的所有天骄。”
“这就是青州第一天骄的格局,他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整个人族,这便是人族命运共同体啊!”
见周围人还在发愣,他又补充道:“简单来说,就是自己先富,再带动全体人族一同富起来。”
附近几人恍然大悟,纷纷露出敬佩之色。
“原来如此,难怪他一直不出手!”
“薛道友这等胸襟,当真令我等惭愧。”
“我方才居然还以为他在自我炫耀,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擂台边缘的裁判本也看得满头雾水,此刻隐约听见场外议论,再看薛明川毫不藏私地施展各种招式,脸上也渐渐多了几分钦佩。
明明在场众人来自不同宗门与家族,他却仍舍得当众教导,这才是问道魁首该有的气度。
薛明川打完最后一拳,胸口微微起伏,再次看向熊岳:“现在呢?”
熊岳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回头望了一眼熊家所在的观众席,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家族纹印,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我要让我的家族以我为荣,也要让我的父母为我骄傲,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熊家没有孬种。”
“我既然站在这座擂台上,代表的便不只是我自己,家族生我养我,供我修行,不是为了让我在这万众瞩目的问道会连打都不打便认输。”
观众席上的喝彩声渐渐小了些,先前还在起哄的几名修士也收起笑容,认真看向熊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