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川收起笑声,郑重道:“不错,你的勇气已经得到了我的认可。”
“作为奖赏,你将成为第一个见证我全力出手之人,接下来,我不会再有半分留手。”
话音落下,薛明川周身气势轰然爆发。
原本散在高空的拳影、掌印与金色弧光同时化作流光,尽数向他身后汇聚,海影重新铺开,孤峰拔地而起,日月与星辰也相继显现在云层之间。
擂台四周的阵幕剧烈闪动,大片尘土从台面升起,薛明川站在所有异象中央,右手缓缓握住剑柄。
“我若要有,天不可无,我若要无,天不许有。”
长剑一点点离开剑鞘,清越剑鸣传遍问道场,天幕上的星河也变得更加明亮。
云台上的各宗长老接连站了起来,就连路远也放下茶盏,跟着起身看向擂台。
日月当空,星河横贯长天,薛明川身后那道模糊身影正随着剑锋出鞘不断拔高,最后竟仿佛顶住了问道场上方的整片云海。
路远望着那幅景象,眼中满是惊疑。
纵使他知道这是假的,但还是不禁内心疑惑,这真的是假的吗?
熊家所在的观众席上,那名中年修士已经坐不住了。
他猛然站起身,面色阴沉地看向身旁一位自己的好友:“他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那好友此刻也仰头看着擂台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看样子,似乎他很敬佩也很欣赏熊岳,所以准备以全力一击表示尊重。”
熊家长辈差点当场崩溃:“这特么是什么逻辑,就因为尊重,所以他要杀了熊岳吗?”
他顾不上再与好友争论,推开身前人群便往比赛席方向冲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熊岳,你个蠢货,快认输啊!”
只是他才跑下几级石阶,附近几名执法修士已经迎面而来,联手将他拦在通道外。
“问道会比试期间,任何人不得擅闯比赛区域!”
熊家长辈挣了几下,见无法冲过去,颓然坐在石阶上。
“明明我是给了钱的,路长老也答应我不下杀手的……”
那名好友走过来,在他身旁蹲下,开口安慰道。
“依我看,薛明川一开始确实没打算下杀手,只是熊岳人格出众,令他生出爱才之心,这便如高山流水遇知音,他只有全力出手,才算真正尊重熊岳。”
熊家长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仰天长叹:“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
擂台之上,薛明川的气势仍在节节攀升。
他握剑向前走去,身后星河也跟着向前推移,熊岳脚下的影子被漫天光芒拉得越来越长。
“待到阴阳逆乱时,以我仙血染青天。”
备战席内,陆玄昭隔着阵法水幕怔怔望着这一幕。
“这真的还是炼气修士所能发挥出的吗?”
他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可能战胜得了这种人……”
......
此时擂台上的薛明川停下脚步,横剑在身前。
所有异象也在这一刻达到顶点,日月星辰围绕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缓缓转动,剑锋之上则亮起一线刺目白光。
“我为苍天霸体,当镇压世间一切敌!”
薛明川大喝一声,一剑向前斩出。
天地间骤然一亮。
高空中的巨大身影同时挥剑,横贯长空的星河被剑锋带动,裹着日月之光从云层深处倾泻而下,直奔熊岳所在之处。
裁判守在擂台边缘,脸色已经纠结成了一团。
四周翻涌的气势甚至让他这个筑基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惊,他看向仍然没有认输的熊岳,神情也复杂起来。
这孩子怎么还不认输,真会死人的啊!
就算自己能够及时救人,也得熊岳先扛住这一剑才行,可他这个样子,哪里像是能扛住的?
熊岳双脚踏在擂台上,双臂横于身前,数层护体灵光同时亮起。
可当那道惊天剑光真正落下时,他才发现自己苦修多年的灵力、拳法与护体术法,在这一剑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天骄。
他根本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熊岳望着越来越近的剑光,慢慢放下了挡在身前的双臂,最后闭上眼睛。
能死在这等天骄之下,也算是他的荣幸了。
狂风从正面袭来,吹得他衣袍紧贴在身上,耳边尽是剑鸣与观众席上传来的惊呼。
可几息过去,想象中的剧痛始终没有出现。
熊岳有些疑惑地缓缓睁开双眼。
只见那道剑光已经与他擦肩而过,带起的劲风掠乱了他的头发,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薛明川手中长剑斜指高空,最后一道剑光沿着剑锋冲天而去,笼罩问道场的云层从中间整齐分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宛如被人梳出了一道中分。
漫天日月星辰开始消散,擂台上的狂风也渐渐停歇。
熊岳怔怔看着天空,又看向站在面前的薛明川,眼中满是不解。
薛明川已经收剑入鞘,正神色温和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许多人面对生死之时,平日挂在嘴边的信仰会变成浮云,自以为坚定的意志也会在顷刻间瓦解。”
“而你做到了,方才那一剑临身,你仍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恭喜你,你真正得到了我的认可。”
说到这里,薛明川走到熊岳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高高举了起来。
“今日,你才是胜者!”
熊岳还没反应过来,薛明川已经松开他的手,转身向擂台下走去。
走到通道入口时,他脚步稍停,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传遍问道场。
“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今日的坚强,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话音散去,那道黑袍身影也消失在通道深处。
......
此时全场陷入寂静。
过了数息,不知是谁率先叫了一声好,观众席上轰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数不清的修士站起身来,掌声与喝彩几乎掀翻整座问道场。
“这就是苍天霸体的格局吗,连胜负都视作浮云!”
“那是自然,青州问道会头名无非就是一件天地灵物,堂堂苍天霸体还需要那种东西来证明自己,这简直是对他的污蔑!”
“说得好,青州问道会有薛明川参加,那是青州问道会的荣耀,而不是薛明川的荣耀!”
“他明明随手便能取胜,却愿意把胜利让给真正有勇气之人,这份气度,我等远远不及啊!”
擂台边缘的裁判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深深看了薛明川离去的通道一眼,随即走到仍在发愣的熊岳身旁,抓起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臂。
高声正式宣布道:“此战,熊岳胜!”
看台上又响起一片喝彩。
裁判放下他的手,神情钦佩地拍了拍熊岳肩膀:“小子,不错。”
熊岳望着满场为自己喝彩的观众,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有些茫然的笑容。
......
云台之上,各宗长老同样被这场比试的结果震住,片刻后便有人率先向陆星遥拱手道贺。
“陆副宗主,贵宗的教导理念与气度,果真不是我等能够相比的。”
“是啊,能教出薛明川这样的弟子,青禾宗何愁不兴。”
陆星遥坐在一片道贺声中,面皮一阵抽动。
他来之前想过不少可能,唯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路远则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中。
差点,真的就差那么一点。
他原以为薛明川今日多半要翻车,谁能想到这小子认个输都能认得如此惊天动地泣鬼神,不但全身而退,还把自己抬到了另一个高度。
路远又看向擂台中央的熊岳,心中倒也多出几分佩服。
这小子虽然傻了些,但却确实是个人物,就是可惜,傻了点,不过傻人有傻福吧。
......
几日后,许川在败者侧接连胜出,而薛明川也因主动把胜利让给熊岳,落入了败者组。
两人的名字尚未真正出现在同一座擂台上,消息便已经传遍天衢城。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
几名报童背着装满《问道录》的布包,沿着城中各条长街四处分散,清亮喊声引得路人纷纷停步。
“明日败者侧焦点之战,散修之光许川与苍天霸体薛明川再度重逢,薛明川提前认输,彻底放弃本届青州问道会夺魁机会!”
“薛明川亲口扬言,我从不会和手下败将二度交手,因为不配,至于夺魁,我早已不需要一场问道会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街边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急着掏灵石买新刊,有人则当场与同伴争论起来。
“我就知道,薛明川那种人怎么可能在意一个问道会头名。”
“可他再输一次便彻底出局了啊,四阶灵药也不要了?”
“你这眼界还是太浅了,人家苍天霸体缺的是一件天地灵物吗,人家缺的是值得拔剑的对手!”
陆星遥与路远正好从街上经过,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议论,两人脚步不禁都慢了几分。
一名报童从他们身旁跑过,嘴里还在不断重复薛明川那句“手下败将不配二战”,很快又被前方一群修士围住。
陆星遥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路远干笑两声:“算是他先提出来的,我帮着优化了一下剧本吧。”
陆星遥转过脸,安静等着他的下文。
路远只好继续道:“他原本就是想替宗门争一口气,如今已经赢过两场,至少如今没人再说青禾宗闲话了,而且如此退场也算体面。”
陆星遥听完,目光又投向长街尽头,过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从未怪罪过宗门里的任何一个弟子,如今青禾宗的没落,也从不是哪一个人具体的错误。”
他望着远处天际,声音低了些:“时也,命也。”
路远没有再说什么,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