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头听出他的去意:“先生若是怕那伙人还有同党,我们人多,路上也好照应。”
路远看了一眼通往林中的血迹,只道:“我的去处临时有变,镖头保重。”
镖头望了望他脚边的小粉,又想起方才那道红芒,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追问,只侧身让开道路:“先生保重,今日之恩,我们记下了。”
......
路远带着小粉离开官道,顺着林间兽径转入山后,身后的喝问声与捆人的动静很快被树木隔远。
那伙匪徒未必只有这一拨人,逃掉的三人也可能引来同伙,自己当众用了火刺符,再随镖队一起走,等于把行踪明明白白留在官道上。
走得越早,越不容易连累彼此。
路远在林中又折向西南,转去一条背离官道的山径,心里回想方才那一击,确认没报身份,也没给对方看清术法来路,这才稍稍放松。
袖里的火刺符还剩两张,木遁也随时能把他送出三十丈,也正因为有这两样兜底,他才肯相助一次。
若拦路的是个大宗师,他这会儿多半早就提桶跑了。
他在山林里绕到天黑,才寻见一处不知名的小村,拿碎银借住进村口一户人家的柴房,只说自己错过了宿头。
第二天天还未亮,一人一猪便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几日,路远避开官道,沿山间小路一直向南,只在僻静村落借宿,灰扑扑的屋舍和荒田从身边掠过,除了偶尔问路,再未与人多谈。
小粉一路跟在脚边,山风从树梢一阵阵吹过,林里便只剩下脚踩枯叶的细碎声响。
第四日午后,路远终于从另一条支路回到官道,身上的青衫已经换成灰布衣袍,木簪也收进储物袋,头发改用布带束在脑后。
小粉从草丛中钻出来,鼻尖沾着两片枯叶,路远替它拂掉,随后辨了辨路旁石碑上的方向。
继续向南。
第27章 洛宁国
重新回到官道后,路远又向南走了半个多月,沿途换过几次住处,倒没再遇上什么大事。
这一日午后,他走到一处分岔口,前方忽然传来哭喊,几辆货车歪停在路边,散落的包袱与竹筐铺了半条官道。
一个中年汉子从车队前方扑出去,尚未近身,便被一道灵光掀翻在地。
车旁的妇人护着孩子往后退,另外几个伙计跪在路边,将装有银钱的布袋推了出去。
拦路的是一名修士,炼气三层,与路远修为相当。
只见那修士提起钱袋,又朝货车走去,车队里有人想拦,被他抬脚踢翻,孩子的哭声顿时更响。
小粉仰脸看向路远。
路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抬手在它背上按了按,带它转进旁边的林道。
同境修士真斗起来,胜负本就难料,何况出手便要消耗一张中品符,身份也会跟着暴露。
他可以在有退路时救下一支相处数日的镖队,却救不了沿路遇见的所有人。
从林中绕出三里,身后的哭喊早已听不见了,路远回头看了一眼被树木遮住的岔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连自己的下一站都还没有走稳。
......
又过二十余日,官道旁终于出现了洛宁国的界碑。
越往南走,田地越显荒薄,路边村落多是低矮土屋。
进出县城的车马也比云宁国少了许多,周淮以前提起故乡时总说“老家挺穷的”,如今看来并不夸张。
周淮有一回喝多了,顺嘴提过老家叫清水镇,路远只依稀记得这个名字。
他沿途问了几次道路,数日后才找到地方,镇外只有一道丈许高的旧土墙,城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
周淮离乡时还是凡俗少年,十几年过去,想在这样一座小镇里凭名字找到他的家人,也没有想象中容易。
路远没直接问周家住处,只说自己是外地来的远房亲戚,要找一位年少时便出门远游的表亲,姓周名淮。
头一家是镇口米铺,矮胖掌柜在柜后拨着算盘,听完以后说道:“镇上姓周的人不少,叫周淮的没听过,客官再去别处问问吧。”
第二日,他又转到北街一家布庄。
老板娘倒是认真想了想:“周淮?你说他年幼时便出门了?”
“是,离乡应当有十几年了。”
“那我可不知道,我家来这里开张才十年,再早的事问问老街坊兴许有用。”
路远又去问巷口晒太阳的几位老人,得到的回答也差不多。
有人只记得镇上有几户周姓人家,有人念了几遍“淮”字,最后还是摇头。
不过一个寻常少年离开十三年,旧铺换过掌柜,外来人也在镇上住了十年,除非正好碰到熟识周家的人,否则记忆被日子磨掉,再正常不过。
......
第三日傍晚,路远走进镇北一间小酒馆。
店里只摆了三张方桌,靠墙是一口灶,四十来岁的老板娘守着炉火温酒,得空还要擦碗、收钱、招呼零散客人,手里一直没停。
路远要了一壶酒和一碟酱牛肉,坐到靠墙的位置,小粉趴在桌下,闻见肉香便将鼻子往上抬。
“回去再给你吃。”路远用鞋尖把它推开一些。
小粉哼唧一声,把脑袋搁回前腿。
酒还没有喝完,门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
四名带刀汉子挤进酒馆,为首那人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横着一道旧疤,进门便用刀鞘敲了敲柜台。
“老板娘,这个月的钱该交了。”
老板娘放下酒壶,陪着小心道:“陈爷,铺子这些日子实在没有生意,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陈爷伸手敲了敲钱匣,“开门做生意,这点规矩总得守吧。”
“家里实在拿不出钱,陈爷再容我几日。”
陈爷嗤笑一声:“你那个上山修仙的儿子呢?这么多年不见人影,一个铜板也没给你送回来。”
老板娘攥住围裙一角:“他在山上修行,回不来也是常事。”
“周淮若真有本事,早该衣锦还乡了。”陈爷抓起钱匣晃了晃,“依我看,他早死在外面,叫妖兽吃了也说不准。”
“胡说!”
老板娘猛地按住钱匣,声音虽然发颤,话却说得很重:“我儿一定还活着!”
她仰起脸时,眉眼在灶火下露得清楚,路远端着酒杯,手上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从前没见过周淮的母亲,可这张脸,这一刻的神情,确实与周淮有几分相像。
陈爷身边的汉子抬手将老板娘推开,她踉跄着撞到墙边,跌坐在地,匣里的铜钱也随之洒了一片。
陈爷俯身捡走其中一半,临出门时又用刀鞘指了指柜台:“下个月还凑不齐,这间铺子就别开了。”
路远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动手。
跟来的三人都是后天武者,陈爷气血更盛,已经摸到先天的门槛。
这样一群人在镇中明目张胆地收钱,背后必定还有人,往上甚至可能牵出宗师、大宗师。
若此刻掀桌,他只会把自己摆到明处。
门帘落下后,路远过去扶起老板娘,又蹲下将散在地上的铜钱一枚枚捡回匣中。
老板娘靠着长凳喘了片刻,抹去眼角的泪水:“让客官看笑话了。”
“方才那几人一直如此?”
“每个月都来。”老板娘接过路远递来的茶碗,“陈爷管着这几条街,是青麟堂的人。”
路远回到桌边坐下:“青麟堂是谁当家?”
“姓胡,镇上都叫胡爷,听说是一位先天武者。”
“胡爷上面还有人么?”
老板娘苦笑道:“这些事,我们平头百姓哪里知道。”
路远饮了口酒,语气仍像随口闲谈:“方才听陈爷提起,你家孩子离开很多年了?”
“十三年。”老板娘望着门外渐暗的街道,“他走的时候十六岁,说自己一定能进仙门,我知道他不会骗我。”
十三年前十六岁,若周淮还活着,今年正好二十九,名字、故乡和离家年岁也都对上了,眼前的人应当就是周淮的母亲。
老板娘捧着茶碗,好似自言自语道:“修仙的人活得久,他一定还在世上,只是离得太远,暂时回不来。”
路远看着她,没有在这时拿出葫芦,只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搁在桌上:“这是这几日的饭钱,我先付了。”
老板娘双手将碎银收下,迟疑着问道:“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姓路,路远。”
“路公子。”老板娘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朝他欠了欠身。
路远带着小粉走出酒馆,陈爷几人已经不见踪影,他顺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阵,随后转向镇南。
他准备先在那边的小客栈住下,再不动声色地查一查青麟堂。
看那位胡爷上面究竟还挂着几层关系,查清之后,才能决定这件事该怎么做。
此时西边的夕阳尚好,只是已经近黄昏。
第28章 青麟堂(求推荐票)
路远离开酒馆后,没有急着去看青麟堂,而是先回了镇南的客栈。
柜后的白发掌柜正就着灯光打盹,听见脚步才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直到路远报出房号,老人家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家客栈门面不大,来往客人也少。
掌柜老眼昏花,问一句只答半句,隔日便记不清住客的脸,路远初到清水镇时,正是看中这点才住了下来。
进屋闩好房门,小粉熟门熟路地钻到床下,在那只蒲团上趴好。
路远坐到床沿,从衣襟内层取出储物袋,将此行带在身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到床面。
两张中品火刺符,六张下品凝甲符,八张下品小盾符,另外还有几张寻常杂符,大半瓶朱砂和一沓符纸也单独放在一旁。
装银钱的布袋是沈砚出发前替他换好的,凡俗银两为主,碎银与金叶子又分成两个小袋,平日付账时用碎银,不至于因为一片金叶引人注意。
缠枝术、青木功和木遁术的玉简叠在一处,杜行留下的心得与凌绝那卷《简录》则压在最下面。
这些便是他离山后的全部家底。
青麟堂的底细仍很模糊,目前只知道胡爷是先天武者,门下那群人敢在几条街明目张胆收钱,上面是否还有别的关系却没人说得清。
他在清水镇没有根脚,对方又是盘踞本地的帮派,若贸然打草惊蛇,街边一个卖菜的、门口一个闲坐的,都可能替青麟堂递消息。
这件事急不得。
路远吹灭桌上的油灯,在黑暗里闭目养了一阵神,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稀落才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