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外的破庙里,这次只坐着老大和赵管事,小三另接了外乡的活,已经几个月没有回来。
赵管事抿下一口劣质灵酒:“那小子已经上钩了,石佩、衣料和修炼资源全都收下,眼下已到炼气一层圆满,距离第二层不远。”
老大问道:“凝灵丹给了没有?”
“还没,准备下个月给。”
老大琢磨了一阵:“凝灵丹送下去以后,再由邵前辈提赤崖秘洞,地方在城外二百里,半年前才露出口子,坊市里还没传开。”
“听说洞中出过一两件二阶下品玉牌,还有几味灵参须,就说这是邵前辈一辈子没敢独自去碰的地方,只要那小子能找来合适的人,分赃便给他留一份。”
赵管事抬起眼:“他一个炼气一层,敢去?”
“他自己当然不敢。”老大笑了笑。
“一个炼气一层独自进去,跟送死没有两样,秘洞入口又有禁制,须由炼气中期修士带队才能进去,这句话,邵前辈也会一并告诉他。”
“他心里有了这份痒,又知道城里那些炼气中期散修不会无缘无故带一个炼气一层的伙计去这种地方,最后能开口求的,便只剩一个人。”
赵管事眯起眼睛:“他那个雇主。”
老大点头道:“路远是炼气五层,又是中品符师,平日一副老好人的样子,那伙计在他铺中熬了一年多,他多少会看上一眼。”
“一处秘洞,再加几件二阶下品宝物,摆到谁面前都难说毫无心动,那伙计开口求一回,他便是没有那么大的善心,也得掂量掂量分赃。”
“只要出了城,后面的事便好办。”
赵管事想了想:“万一他还是不动呢?”
老大盯着油灯,过了半晌才道:“那符师近来看伙计的眼神已有些不对,说不准他究竟会不会动,再加一码,叫那小子在他面前露露财。”
“储物袋这种东西挂在炼气一层的伙计腰上,符师一眼就能看见,他即使不动心,心里也会犯嘀咕,到时伙计开口求带,正好给他一个台阶。”
赵管事点了点头,破庙外的风也在此时重新刮了起来。
———
又一个月后,陈茂某日清早进铺,腰间果然多了一只储物袋。
炼气一层的散修一辈子都未必摸得到这种东西,品相最差的也要七八十块下品灵石,陈茂手中这只看着还不算最次。
路远将手里的符制成,放下符笔:“储物袋从哪儿来的?”
陈茂停了一下才答:“表叔送的。”
路远皱起眉头,却没有当面戳破。
陈茂在柜后磨了好一阵墨,几次像要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直到墨锭在砚中转了不知多少圈,才低声唤道:“路掌柜。”
“嗯。”
“邵前辈前几日跟我提了一桩机缘,说城外二百里的赤崖,半年前露出过一处秘洞口子,城里还没传开,听说里面出过一两件二阶下品玉牌,还有几味灵参须。”
路远手中的笔没有停,陈茂咽了口唾沫,眼里既紧张,又藏着压不住的兴奋。
“邵前辈说洞口有禁制,得炼气中期修士带队才能进去,他自己一个人不敢去,只要我能找来一位炼气中期修士,分赃便给我留一份。”
陈茂转过身:“路掌柜,您是炼气五层,小子知道这样开口没规矩,可这种秘洞不知多少年才能遇见一回,我那份分文不要,全给掌柜攒灵物,只求跟去开开眼界。”
长案后安静了一会儿,路远把笔搁下:“你信那位邵前辈?”
陈茂愣了愣:“他给我的东西都是真的,石佩能养气,灵参须喝下去也有用,衣裳也合身,他从来没害过我。”
路远没有抬头,又取出一张纸帛:“铺里的单子已经排到下月底,我眼下走不开,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陈茂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开口,也没敢再问,直到收摊才离开铺子。
第42章 真相
当晚回到洞府,小粉伏在脚边,脑袋枕着前爪,路远则把陈茂这一年来的变化重新盘了一遍。
灵参须、吐纳册、养气佩、衣料、商行腰牌和储物袋,一桩接着一桩,再往前追,还有半年前赵管事那笔古怪订单,以及风符会上听到的南门劫修。
到了这一步,两条线已经对在了一起。
赤崖秘洞是真是假,路远无法确定,即使真有这样一个地方,也绝不是他们能够随意染指的,其中必然另有蹊跷。
何况这道饵,本来就不是钓陈茂的。
对方要钓的是路远。
他有炼气五层修为,是个没有靠山的散修,这些事在风梧并不难打。
陈茂欠了邵前辈一年的情,只要所谓机缘递到手里,自然会转过头来求他。
陈茂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人情已经欠下,不还也得还。
路远却懒得顺着对方的计划往下猜,任他有多少布置,只要自己不出城,便都落不到身上。
至于陈茂能不能从这件事里脱身,那是陈茂自己的命数,出了事是他的命,平安无事也是他的运,不由路远替他做主。
该提醒的,他已经提醒过了,而且不止一次,他不是陈茂的保姆。
路远收起思绪,照常调息打坐,直到子时过半才歇下。
———
几日后,他在铺中拒绝了赤崖秘洞一事。
“铺子离不开人,路某制符的本事吃硬不吃软,秘洞那种地方碰不得,你若还想去,便自己找人张罗。”
陈茂低下头,应声很轻:“小子知道掌柜走不开,我……也不去了。”
话虽这样说,他的失落仍藏不住,随后照常收拾柜台,直到离开也没有再提。
———
过了一旬,陈茂某日收摊回来。
比平日晚了许多,脸色也明显不对,进门以后直接坐到柜后的凳子上,半天没有起身。
路远把手头那张符制成,见他仍坐在那里,才问道:“出了什么事?”
陈茂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来,直到路远又问了一遍,他才闷声道。
“我那位远房表叔,已经半个月没回客栈了,房钱没结,东西也全留在屋里。”
说完这些,他仍没有起身,拿起墨锭转了两圈,又停了下来,显然已经做不下铺里的活。
这件事在心里憋了几日,他在城中找不到旁人商量,姨妈那边不敢提,怕老人家担心,邵前辈又不知住在何处。
偏偏石佩与储物袋还在自己身上,得的好处越重,想起来便越让人发毛。
路远这一年来不曾同他多说什么,可也从未赶过他,到了此刻,陈茂在这间铺子里能够开口问的,只有路远。
“路掌柜,那群人是不是不太对劲?”
“嗯。”
陈茂咽了一下:“您早就知道?”
“不知道。”路远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猜测,你忘了我说的?我从不相信天降横财。”
陈茂沉默许久,脸色比进门时更白:“那我的储物袋怎么办,养气佩怎么办,灵参须也已经用完了……”
路远看了他一眼:“事已至此,东西先收着吧,最近少往城外跑。”
陈茂低低应了一声,勉强把剩下的墨研完,收摊后便离开了。
———
城外破庙中,这次仍只有老大与赵管事。
赵管事灌下一口劣酒,神色不见起伏:“符师那头始终没动静,伙计这阵子也常躲在铺里,他已经看出来了。”
庙中静了一阵,老大用指节敲了敲酒碗:“没指望了,收尾吧。”
“怎么收?”
“把伙计身上的东西拿回来。”老大叹了口气,抬手在颈边一划。
赵管事略想了想:“符师那边不会闹?”
“一个外乡伙计,户籍都不在风梧,死在城外再平常不过。”老大摆摆手,忽然又笑起来,“他便是真闹,又能怎么样?”
断墙外的风重新卷入庙中,油灯随之晃了晃。
———
接下来十来日,铺里一切如常。
陈茂照旧研墨、扫地、跑腿,邵前辈没有出现,姨妈那边也没有别的动静,风梧城中始终平静。
腰间的养气佩和储物袋都还在,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也一点点松了下来。
半个月后的某日下午,一位常来订符的老主顾请陈茂去取一坛备用朱砂,地方就在南门外护城河边,是张老板开的小铺。
出门前,陈茂向长案后招呼道:“路掌柜,我去南门外取趟朱砂,半个时辰便回。”
路远抬头确认:“护城河边张老板那家?”
“嗯。”
“去吧。”
陈茂出了门,午后的阳光正好,西街上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进铺中,路远转回长案后,继续绘制未完的符箓。
日头偏西时,陈茂没有回来,路远又制成一张,直到日落,门口仍不见那身青云缎。
铺子最终照常关门,路远没有出城去找,不是不担心,而是担心也无济于事,这类事情,他明白。
......
第二日清晨,南门外的护城河中浮起一具年轻男子的尸身。
死者只有炼气一层修为,颈间一道刀口干净利落,身上的青云缎还在,养气佩和储物袋却已不知去向。
城东商行的护院巡到附近,认出了衣襟下那面铜质客铺记,随即报了官。
官差收殓尸身,又查出死者姓陈,是个外乡人,住在城西染坊老板娘家,如今给西街有间小铺做伙计。
午后,官差来到铺中知会,路远在长案后听完,只应了一句:“知道了。”
人走以后,门外仍有人来往,铺中却一时没了声音,路远在原处坐了许久,日光慢慢移过窗棂,柜后再也听不见研墨声。
他起身去了一趟城西染坊。
陈茂的姨妈扶着木架哭了足足半个时辰,陈茂在风梧没有别的直亲,路远等她哭声缓些,才独自离开。
回铺后,他将陈茂留下的被褥和鞋子一一归拢,放到后院,随后收摊,关门。
这一夜,路远没有回洞府,只在柜后那张矮榻上坐到天亮,长案上摊着一张白纸,符笔搁在砚边,始终没有落下去。
———
城外破庙中,养气佩和储物袋已经回到老大手里。
一个炼气七层杀死炼气一层圆满的伙计,并不比掐死一只蚂蚁麻烦多少。
老大只出了一刀,陈茂便天人两隔。
赵管事看了眼地上的青云缎,抱怨道:“亏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