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灌尽最后一口劣酒,将石佩和储物袋都收入袖中:“城里的符师没有咱们的把柄,查不到这里,等几个月风声过去,再换个地方开张便是。”
赵管事点了点头,两人收拾东西,离开破庙,留下的油灯独自烧到油尽,悄无声息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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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的初九,风符会照常在全聚楼聚会。
茶续到第二轮时,老姚顺嘴提道:“南门外那几伙劫修近来没动静了,估计已挪去了别处,城里也太平了几分。”
杜娘子应了一声,老侯也说这种事一年总有几起,不去招惹便好,路远听完,适时叹了口气。
杜娘子朝他看了一眼:“路兄弟,你铺里那个伙计……”
“没了。”
杜娘子停了停,轻声道:“节哀。”
桌边几人没有再多说。
散修圈中这样的事并不少见,运气好的活下来,运气差的便埋了,第三轮茶添上以后,话题也渐渐散开。
散席后,路远沿西街回到铺子,开门进去时,柜后的矮榻上还留着陈茂收拾过的被褥,他独自坐了一会儿。
第二日,他重新把招伙计的牌子挂到门外,几日后便来了个比陈茂小两岁的年轻人,话更少,问一句才答一句,性格腼腆至极。
铺子继续开张,柜后依旧有人研墨,只是换了另一个人。
风从西街那头吹来,门楣上的招牌轻轻晃动,“有间小铺”四个字也跟着摇了摇。
那晚回到洞府,路远关上石门,小粉仍趴在脚边,低低哼了一声。
路远制成手头那张符,放下笔时,窗外晚风拂过,明月高照。
第43章 匆匆岁月·上(求追读)
新伙计姓林,名七,性格腼腆,进铺那年,路远三十五岁。
门楣上“有间小铺”四个字已经旧了,朱漆倒是补过两回。
西街中段仍是那些熟面孔,卖菜的老张、城西染坊的老板娘、对面糕点铺的一家人,以及守在街口讨饭的老瞎子。
日头从长街东边挪到西边,日子也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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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林七先在柜后学研墨打杂。
这活看着简单,不过他头一日用力太过,墨膏稀得快要流下来,第二日又没磨到火候,符笔才碰上去,墨便在纸面散开。
第三日,林七把新研好的墨送到长案上,路远蘸了一笔,才点下半个符纹,便将笔搁回砚边:“再磨。”
林七二话不说,端回去重新磨,这一学便足足学了三个月。
柜后的那张矮榻一直没有挪动,到了第三个月,路远才将陈茂留下的两床被子收起,带回洞府,压在旧木箱底下,榻上另换了新的,留给林七睡。
起初几日,林七每晚都把鞋摆得齐齐整整,两只鞋头一并朝外,路远进门时一眼就能看见。
过了一个月,鞋头渐渐歪了些,住到半年以后,偶尔还有一只翻倒在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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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风符会最先少的人是老侯。
老侯六十二岁,腰已经不大受用,绘制符箓一个时辰,便得起身走上两步,过完年后,他在全聚楼告诉众人,往后不再来参加聚会了。
“老姚这张嘴,我听了二十年,”老侯眯眼笑道,“也算听够了。”
老姚一掌拍在桌上:“你这是过河拆桥,当年你晋升中品那场酒,可是我请的!”
“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也是请。”
“我后来还过你三回。”老侯掰起手指,“你儿子满月一回,你头婚乔迁一回,你闺女满岁又一回……”
老姚听到这里,连忙摆手:“行了,行了。”
桌边几人都笑起来,有人问老侯以后做什么,他仍是那副眯眼笑的模样:“待在铺里,能制一张是一张,直到提不动笔为止。”
他说完便起了身,走到雅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圈,桌边几人全都站起来送他,老侯只摆摆手,扶着栏杆独自下了楼。
从那以后,每月初九的雅间里少了一个人,连老姚说话的劲头都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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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时,老姚家里添了个女儿,为取名字足足折腾了一旬。
第一个叫姚月儿,他娘子嫌俗,第二个改作姚知言,又被嫌酸,等老姚想出“姚小花”,一只炊饼便从灶边飞到了墙根,最后才定下姚芸二字。
到了夏日,老姚抱着孩子来风符会蹭过一回茶,进门便让众人看:“瞧瞧,瞧瞧,我这把年纪还能添个闺女,造化。”
杜娘子伸手逗了逗襁褓里的娃娃,路远也凑近看了一眼,孩子睡得正熟。
“长得像谁?”路远问。
老姚答得很快:“像她娘。”
“万幸。”
老姚瞪了他一眼,桌边众人随即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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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这一年也有些不大不小的变化。
对面糕点铺老板娘的丈夫春日里病了一场,咳了整整一个月,街坊几家凑了药钱送去,路远也取出几块下品灵石,托林七捎过去。
入夏以后,人虽落下了咳疾,每日清早却又能挑起担子出门,糕点铺的蒸笼也照旧冒起白气。
秋日里,卖菜老张的儿子成亲,沿街商户都收到了请帖,路远没有去,只让林七送了几块下品灵石作份子。
林七回来时身上还带着喜糕的甜香:“老张媳妇做的糕真甜,老张说,下回让我带一块回来给掌柜尝。”
路远停了停才道:“不必。”
西街另一头还新开过一家糕点铺,正对着原来那家,开张当日热闹了一阵,三个月后,门板便再也没有卸下来。
年末盘账,铺中月入仍在四百块下品灵石出头,与前一年相差不多,路远的日子也没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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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孟符师那桩“破阶时紫气罩了三日,野狗跪了一夜”的故事越传越大。
头一年还只有两条野狗,第二年成了三条,传到第三年时,已经多得数也数不清。
春日某次聚会,恰有一位姓苏的外乡老符师来到全聚楼,此人与孟符师当年同日破阶,桌边众人都在,便听孟符师说完了新一年的版本。
苏老符师眯眼笑了笑:“孟兄,那一日我与你一道破阶,我家那条街可一只野狗都没有。”
孟符师刚想反驳,苏老符师又补了一句:“那一年,咱们城东总共也没几只野狗,这事我可以作证。”
桌边所有人都看向孟符师,他的脸慢慢红了,老姚却拍着腿,足足笑了半个时辰。
第二日,孟符师没有露面,第三日仍没来,过了一旬才重新进雅间,先向几位老符师拱了拱手:“那年的事,是孟某吹大了,以后不吹了。”
众人笑笑,这一页也就翻了过去。
不过他不再吹的只是紫气与野狗,其他故事照旧,没过多久,便又说起自己绘到第七笔时灵气逆涌,险些把人挑成残废。
散修们难得聚在一起,谁还不能往自己身上添几笔光彩,听个热闹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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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一年,路远开始每次在每月初一去全聚楼楼下的茶摊,总是点一壶碧云春。
碧云春不算什么极好的茶,一斤只要十几块下品灵石,胜在味淡耐泡,足够他坐上两个时辰,看着长街上的人来人往。
茶摊主人姓秦,是个跛脚老人,路远第一次去时,老秦正坐在案后切橘皮,刀下的橘皮细得像丝。
“喝什么?”
“碧云春。”
“自饮还是请人,几两?”
“自饮,一壶。”
......
第二个月再去,他已经记住路远要碧云春,第三个月,路远才刚在竹椅上坐下,老秦连头都没抬:“碧云。”
没过多久,茶便摆到了面前。
老秦那条腿为何会瘸,路远从附近街坊口中听过一耳朵,二十年前,老秦沿南边商道贩茶,途中遇贼,腿上挨了一刀。
此后,他便收起刀剑,在这里开了茶摊,二十年没有挪过地方。
路远听过便罢,从未当面问过,这类事情原本也不必问。
有时,茶摊上还会碰见西街的熟人,卖菜的老张闲下来,也端着茶碗坐到他旁边:“路掌柜,我家小子成亲时,你给的份子太重了,街坊送的也就是几块下品灵石,没有这么送的。”
“没事,凑个整,你也别还。”
“那可不行。”老张从怀里摸出一袋瓜子,放到桌上,“自家炒的。”
路远推了一回,老张又把布袋放回来,僵持不过,他只好收进袖中,继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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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的一夜,路远带着小粉从洞府回铺子,走到西街口的小巷时,前方传来一阵低低的喝骂声。
三名修士将一个少年逼在墙根,路远本想换条路走,借着斜下来的月光看清少年的眉眼,发现与陈茂有几分相似。
不是同一个人,只是有些像。
路远把手拢回袖中,带着小粉往前走了两步:“几位道友。”
三人一同回头,都是炼气三层,他们看清路远的面容,又看见跟在一旁的小粉,站在最前面的圆脸修士顿了片刻,最终把手一摆:“走。”
三人快步越过路远,离开小巷。
少年仍靠在墙边喘气,路远问道:“起得来吗?”
“起得来。”
“家在哪里?”
“东街。”
“走吧。”
第44章 匆匆岁月·中(求追读)
到了那年下半年,林七终于把研墨的火候摸熟。
刚进铺时那些过稀、过稠的毛病,再没有犯过,跑腿的活也渐渐做得顺手。
头一回去城北取朱砂,他带回来的颜色不太对,路远看过,却没说什么。
第二回,林七自行换了一家,路远把取回的朱砂蘸在纸角试了试,点头留下,从那以后,有间小铺便一直用那家的货。
风符会也在这一年换了一茬人。
城南有位新挂牌的中品符师姓何,三十出头,平日话不多,最初只与杜娘子打过几次招呼,后来便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