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座坊市的话事人,平日来一趟风梧可不容易。”
“旁边灰袍的像是赵家家主,再往外那位戴着帽子,看不清来历。”
外面坊市至少来了三家,再加上帘子全开、散场不散,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像一场寻常拍卖。
路远又扫过一楼,钱家、何家、李家的话事人一个不缺,炼气后期修士少说来了十几位,风梧城中叫得上名号的,今日几乎全在这里。
路远猜测,大约有件事,已经快要超出江家能够独自解决的程度。
他把眼前几桩异样盘了一遍,虽然暂时仍理不出头绪,便将手中茶盏转过半圈,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既然已经来了,坐着看下去便是。
二楼一处普通包间没有垂帘,窗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青衫男子,腰间佩有江家家纹玉牌。
老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道:“江凌川,江家这一辈的头牌,三灵根,嫡系出身,已经炼气大圆满了。”
路远以前在风符会听过江家出了天才,今日才第一次见到真人,自己三十出头时不过炼气五层,如今四十岁,也才刚刚踏入第六层。
两人之间差的不止一道关隘,不过起点本就不同,江凌川是三灵根家族嫡系,他则是五灵根散修符师,没有什么可比的。
何况他有的是时间,更不必急。
老姚坐在旁边,将请柬正面翻过,又去看背面,嘴里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路远没有听清。
———
申时将尽,江家管事走上拍卖台。
此人名叫江博棠,是江家二房一位炼气后期的老爷子,辈分不算高,却常年同散修打交道,台下不少人都认得这张脸。
他先向四周拱手:“诸位道友,今日照年中大拍的老规矩,一柬一人,凭柬入门。”
大厅里响起一阵嗡嗡议论,江博棠抬手压了压:“开拍。”
“第一件,一阶上品灵草凝雪芝,五十块下品灵石起拍,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块。”
几面号牌接连举起,出价的大多是各家挂牌客卿,也有几名面熟的散修,价钱一路追到八十块才落槌,拍走凝雪芝的是何家一名中年男修。
接下来几件都是一阶上品灵料与符箓,落槌价无一例外,都比往日高出一截。
路远坐在下面喝茶,始终没有举牌,老姚倒是举过两回,第一回被何家压了下去,第二回自己嫌贵,半路收手,放下牌子时还在直咂嘴。
“今日这些人,当真不拿灵石当灵石了。”
往年的同类拍品,多半只到市价七成便会落槌,今日却件件咬到市价,有的甚至高出一截。
要么各家都在囤积物资,要么有人急着补货,无论哪一种,都不像太平时候该有的动静。
第四件拍品送上台时,大厅里的杂声顿时低了几分。
江博棠揭开匣盖:“二阶下品回春丹一瓶,共三粒,十块中品灵石起拍。”
今日第一件二阶物品出现,台下立刻热闹起来,六个人几乎同时举牌,价钱从十块一路追到二十二块,才终于落槌。
拍下丹药的,正是远道而来的孙家二老爷。
老姚朝那边看了一眼:“咬得真凶,回春丹是疗伤用的,往日十二三块中品灵石便到顶了,今日竟拍到二十二块。”
路远端着茶,没有答话,孙二老爷大老远赶来风梧,又肯花接近两倍的价钱抢下一瓶疗伤丹药,此事太怪了。
......
往后又过了几件一阶上品拍品,价钱仍然居高不下,下一件则是半刀符纸。
“一阶上品龙鳞符纸,起拍价二十块下品灵石。”
城东的周老符师一开始便举了牌,他平日制符慢,符纸用量不大,很少与人争这种东西,今日却追得极紧,从二十块一路加到五十块,脸都涨红了,仍不肯松手。
直到一名挂牌客卿报出五十八块,周老才脸色难看地放下号牌。
杜娘子借茶碗遮着唇边,低声道:“老周咬到五十块,都没有松手。”
路远应了一声,连这样一位平日慢悠悠的老符师都急着囤符纸,说明他认定接下来要大量制符,外面的风声,只怕比路远听到的还紧。
二楼隐约有议论传下来,他竖耳听了半句,只分辨出“边境”和“不太平”几个字,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每件拍品落槌之间,大厅里都嗡嗡作响,众人议论的显然已不是台上的东西。
到了中场,江博棠再次走上高台,四周的声音才渐渐低下来。
“前面几件拍品都已落槌。”
他停了一下,环顾整个大厅。
“接下来这一件,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第49章 风波·上
戌时三刻,江家本宅西门外。
两个江家子弟提着灯笼等候,灯影在地上拖出半丈长,将过往的人脸照得忽明忽暗,夜风也透着凉意。
拍卖与随后的议事都已结束,各家修士零零散散地从几道门里出来,彼此很少搭话,各自走进夜色。
路远与老姚、杜娘子离开朱墙没多远,老姚便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今日这身骨头,算是吓出汗了。”
杜娘子侧目看他:“你出来时,脸都是白的。”
“能不白吗?”老姚捶了捶腰,“江家三爷把那两座城的名字报出来时,我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路远没有出声,只跟着两人往前走,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特娘的什么世道。
过了一段,老姚又道:“前些时候,风符会里其实有人传过一耳朵,说几个月前有支商队北上,过了临海郡的郡界便没有回来。”
“当时大家都说,走商死一两个人是常事,如今再看,哪儿只是死一两个人。”
杜娘子应了一声,三人都没有再往下说。
走到路旁一处茶水摊前,老姚停了下来,摊主认得他,很快舀来一碗热水。
老姚捧着碗,没有立刻喝:“老黄,今日什么时候开始忙的?”
“老姚爷。”老黄先应了一声,才低头把木勺放回桶里,“午后头一阵,江家管事过来打了个招呼。”
老姚的眉梢动了动:“江家管事还专门来找你?”
“嗯,摆摊三十年,头一回。”老黄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姚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路远却向摊边扫了一眼,今夜一个坐着喝水的客人都没有,老黄自己也始终站着,目光比平日更勤地留意来往行人。
江家连路边的茶水摊都提前布置过了。
路远接过一碗水,入口还是热的。
“路兄弟今夜回不回铺子?”老姚问。
“回去放下东西,再去一趟风符会。”
“老周今晚八成在那边。”老姚道,“主城东街的朱砂已经涨过一轮,一刀从八块下品灵石涨到了十二块。”
路远眉心微动,整整多了四块。
议事的消息尚未正式传出江家本宅,这朱砂的价格却已经变了天。
江家的文书尚未写下,外面这一拨人,就已经提前闻到了风声,啧。
“你今夜去哪里?”路远问。
“城南老侯家。”老姚摸了摸下巴,“老侯走了快两个月,家里只剩他婆娘带着两个孙子,这件事总得去说一声。”
杜娘子喝完碗里的水,起身道:“走吧。”
三人在街口分开,老姚往城南去,杜娘子转向东街,路远则独自走回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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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城北段到西街中段,平日只需一炷香,今夜路远却走了两炷香。
经过东街的百炼坊时,铺中灯火格外明亮,这是一家炼器铺,平日子时才打烊,今日不过戌时末,出入的人已经络绎不绝。
进去的多是各家挂牌客卿,出来时,手里大都提着东西,门外还有两人堵着何家名下做了三十年掌柜的老胡,想把价钱压回去。
“老胡,你这价不能再涨了。”
“原料已经涨了两成,涨不涨哪里还由我说了算?”老胡守在门内,“工本再不动,我这铺子便得赔钱。”
“江家那边还没有正式发话。”
“江家发不发话,我都得开门吃饭。”
路远没有停步,绕过街角以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百炼坊的门已经重重关上,那两名没能买到东西的客卿站在台阶上,低声骂了一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走过十字街口时,平日最热闹的几处夜宵摊已经散了,只剩一条大黄狗蹲在空摊边,看见路远,抬头瞧了一眼,很快又把脑袋搁回前爪。
今夜的长街,明显比往常空。
———
西街口右手第三间铺子仍亮着灯,店主张诚站在门边,不时往街上张望。
张诚只有炼气二层,平日卖些凡品和低阶器物,与路远算是认识,却并不熟。
当初有间小铺开张,他曾替路远介绍过一家做木匠活的,此后两人见面,也只是偶尔点头。
今夜看见路远,张诚却主动招了招手:“路兄弟。”
路远走过去,张诚先向街上看了一眼,才低声道:“傍晚,我那甥儿从何家旁支当差回来一趟,让我把家中老的、小的先送出城。”
“具体出了什么事,他没有说,可他平日从不讲这样的话,你今夜从江家回来,那边究竟怎么了?”
路远想起议事堂里的那句“跑出去比留下来更险”,却没有替张诚作主,这毕竟只是江家的判断,他自己尚且拿不准。
若是贸然开口,张家老小又折在路上,反倒平白结下一份怨。
他最后只道:“边境据说不太平。”
张诚的脸色又沉下几分:“那你怎么打算?”
“暂时还没拿主意。”
张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家中老人孩子,怕是得先送出去。”
“今夜便送?”
“今夜先把人送走,安顿好了,再说我自己。”
路远点点头:“早点歇,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
两人拱手作别,张诚将铺门带上一半,却仍站在门内向外张望,路远走出几步,回头看时,他还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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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间小铺已经关门,门缝中却透着灯光。
路远推门进去,长案上只点着一盏灯,案前空无一人,林七不在,灯捻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掌柜,我娘那边来人,说西街当差的家里头都收摊了,我今夜先回家一趟,店里头墨已磨好,明日早晨准时回,林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