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派,啧。”贺柳青咂咂嘴,“早年捕妖,老哥我跟过一位筑基老爷的队,人家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咱这腰自己个儿就弯下去了。”
“那是你腰软。”
“你硬,你见了不照样拱手。”
俩老头拌了几句嘴,拌着拌着,自己先没了劲。
“说到底,这辈子是没指望喽。”贺柳青叹了口气,往后一靠,“老哥我今年五十八,八层卡了这些年,身上多少暗伤自己心里清楚,别说大圆满,九层都未必摸得着边,六十的坎一过,气血一年不如一年,还筑哪门子基。”
“你好歹还没过坎。”宋老头哼了一声,“老夫六十出头的人了,炼气七层,坎都过完了。早年要是少接两单活,多打几年坐……”他摆了摆手,“嗐,不提了。”
提完了自己,俩老头一齐扭头看路远。
“瞅我做什么。”路远道,“我跟二位同一桌的。”
“这话在理。”贺柳青乐了,“路老弟也是五十的人了,炼气七层,搁咱这桌上,算是年轻有为。”
“年轻有为。”宋老头慢悠悠道,“没指望里头最有指望的。”
仨人都笑了。
“没指望好啊。”末了还是宋老头收的尾,“没指望,才有工夫钓鱼。”
路远低头给鱼钩换了个饵。
照这世道的算法,他这岁数,这修为,是该归到没指望那一桌去。他们只是不知道,他这五十岁,跟别人的五十岁,不是一个算法。
慢慢来呗。
闲篇扯透了,路远才提正事,院里闹灵鼠。
宋老头眼睛当时就亮了。
“我说什么来着!”他一拍大腿,“去年我就说,你那院子护阵单薄,你还推三阻四,怎么样,连鼠都看出来了。”
“所以这不是来请您了。”路远道,“简单添两道阵纹,治住鼠就成。什么价?”
“不贵不贵。”宋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得溜开。
“五块?”
“五十。”
“……”路远拎起鱼篓就走,“告辞。”
“哎哎哎,”宋老头一把薅住他袖子,“商量,都可以商量嘛!”
这一商量,就商量到了日头偏西。末了讲定,价砍到对半,路远再搭几张符、一壶酒,两清。宋老头嘴里直嘟囔亏大发了。
贺柳青在边上看了全场热闹,末了来了一句,你们俩这价讲的,鱼都叫你们吵跑了。
鱼是一条没钓着。路远拎着空篓子往回走,心里把这一趟记成了出诊,出诊,哪有空军一说。
……
第三日一早,宋老头就上了门,背着个旧木箱,家伙什齐全得不像个半退休的。
他先围着院墙里里外外转了两圈,边转边摇头,啧啧有声,好像这院子下一刻就要塌。
“这儿。”他在西墙根站定,拿脚点了点,“缝在这儿。灵气漏得跟筛子似的,鼠不打这儿进,打哪儿进。”
路远凑过去瞅,墙根好好的,砖是砖,缝是缝,什么也瞅不出来。
“瞅不出来吧?”宋老头得意了,“地脉打你这院子东南角进来,西北角出去,这一进一出,墙根底下就有几处气口。阵纹得卡着气口布,差一指,气就打边上滑过去了;当年城西周家那座聚灵阵就是这毛病,请了三拨人都没瞧出来,最后还是老夫——”
“您手上忙着,嘴上不耽误。”
“那是。”
老头嘴上吹着,手上是真麻利。刻刀蘸着调好的灵砂,沿墙根一路走纹,纹路细得跟发丝似的,拐弯抹角,一笔不停。路远端着茶碗在边上看热闹。
李蓁搬了个小板凳坐边上,问题一个接一个。
“宋爷爷,这画的是什么呀?”
“纹,阵纹。”
“跟我先生画的符一样吗?”
“不一样。你先生那是符,老夫这是阵,符是死的,阵是活的。”
“阵会跑吗?”
“……不会。”
“那怎么是活的呀?”
“活的意思是,气在里头转。”宋老头耐着性子,“你家先生的符,画完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老夫这阵,白天黑天、刮风落雨,气走的道儿都不一样。”
“哦。”李蓁点点头,“那它厉害,还是我先生的符厉害?”
刻刀顿了一顿。
宋老头扭头瞅了瞅路远,又低头刻他的纹:“各有各的用处。”
“那鼠抓住了归谁呀?”
“归老夫。”
“为什么呀?”
“……”宋老头直起腰,“你这学徒,话比老夫的阵纹还密。”
两道纹布到晌午。收尾时宋老头掐了个诀,往阵眼上一按,墙根那一圈极淡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路远站在院当中,却觉出了点不一样。满院的灵气像叫人拿手拢了拢,原先散着的,如今都聚在墙里头了。
头一个待不住的是灵鼠。
墙根底下窸窸窣窣一阵响,一道灰影子蹿出来,慌不择路,贴着地皮就往院门那头窜——
正撞上一头猪。
小粉在那儿趴了一上午了,就等这一下。这回它也不冲撞了,一只前蹄抬起来,稳稳当当按下去,正按在那道灰影子背上。
灵鼠吱吱乱叫,四条小短腿刨得飞起,就是窜不出去。
“逮着了!”李蓁蹦起来,“小粉逮着贼了!”
小粉按着鼠,扬起脑袋,冲着全院哼唧了一圈,那架势,跟打了多大一场胜仗似的。
“行。”路远点点头,“晚上给你加小鱼干。”
灵鼠最后归了宋老头。老头拎着鼠尾巴掂了掂,说灵鼠皮在坊市能换俩钱,鼠胆还能入药,这一趟不亏,临走,他把讲好的那壶酒夹在胳膊底下,又顺手把廊下喝剩的小半壶也捎上了。
路远在后头瞧着,张了张嘴,算了。
跟他计较这个,纯属跟自己过不去。
……
院子消停了。
傍晚,陈牧在廊下描符,李蓁蹲在墙根逗小粉,那猪趴在新刻的阵纹边上晒太阳,炭盆早撤了,它自己寻着了新地方,也不知怎么就认准了那儿。
路远进了符室。
镇纸底下那张符,压了一整冬。他抽出来铺平,研墨,接着磨。
这道符的弯绕,卡就卡在收尾前那一处,灵气行到那儿,十回有九回要散,今儿笔走到那儿,手腕顺着一冬磨出来的那点感觉顺势一带,竟就过去了,灵气一道不散,服服帖帖落进符尾,纸面微光一闪,沉了下去。
成了。
路远拿起来,对着窗外天光瞧了瞧,符纹周正,灵气齐整。
他把这张压回镇纸底下,另抽了张新纸,蘸墨,落笔,接着描下一道。
院里传来李蓁的嚷嚷,说小粉占着墙根最暖和的那块地,怎么拱都拱不动它。
开春的日头不烈,照得满院都是。
……
几日后,清晨。
李家后院深处,一间常年关着的静室里,一位中年男子正在打坐,周身灵气茵茵。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抬头朝天外望去。
远天尽头,有什么东西,正朝着永宁城来。
“筑基?”他皱起眉,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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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青禾故人(求首订)
飞舟驶出山地后,底下的丘陵慢慢平缓,一条官道在原野上延伸,一直连接到远方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沈砚观望了一下,回头朝舟尾喊了一声:“许长老,前面就是永宁城了。”
许长老在舟尾盘膝坐着,闻言睁开眼道:“比老夫想的近些。”
“这一路顺风。”沈砚陪笑道:“而且落脚当天就能把人寻着,次日便可启程,误不了长老的日程。”
“不急。”许长老摆摆手,“差事办完了,回程的路,怎么走都是走。”
差事办得顺,老人心情不坏,话比来时多了些,他瞧着底下那座城,随口问:“要接的人,就在这?”
“是的,如今应该是在李家做客卿。”沈砚道,“说起来跟晚辈还是同一届入的宗,那一届还是您老带的,我们那一拨都是打您手底下进的山门,哦,对了,凌长老也是。”
“是吗。”许长老笑了笑,“一晃,竟然都这么些年了。”
“可不。”沈砚顺着说,“而且路兄这一路也不容易,一介五灵根,接触修炼又晚,最终没能在规定年限踏入炼气中期,但下山闯荡至今,如今不但炼气七层,又是一阶上品符师,散修中也算是一等一了。”
“五灵根。”许长老咂摸了一下,“那是难得,不过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
“落哪儿?”到了城跟前,许长老起身问了一句。
“李家。”沈砚道,“这是永宁城的唯一筑基家族,也是掌控者,正好解释一下,免得惊着。”
飞舟绕着城放低,慢悠悠落了下去。
李家来得很快,飞舟还没停稳,底下已经迎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位青袍中年人,气度沉静,正是李家那位太上长老。
解释的话自然归沈砚说,他跑了半辈子商路,这种场面熟得很,三两句便把来意说清楚了:青禾宗办差路过,借贵地落个脚,另有一桩事,宗里要寻一位故人,听闻就在贵城,姓路名远。
“路符师?”家主接了话,回头瞧了自家老祖一眼,“路符师是敝府客卿,此刻就住在城东,敢问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