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倍寿元苟到金丹长生 第85节

  “你刚才袖子动了!”

  路远面色不改解释道:“袖口磨破了。”

  李蓁一把扯过他的袖子,里头果然掖着一张。

  满屋的娃哄笑起来,路远把那张牌抽出来,扔回牌堆,笑着说了句,“……眼神倒尖”,随后重新发牌。

  也是那阵,趁铺子没客人,俩娃不知怎么起了兴头,在柜台朝里、客人瞧不见的那侧,一人拿刻刀划道印子比身高,旁边歪歪扭扭錾上名字。

  李蓁那道高些,陈牧矮她半个头,踮脚垫块砖才够得着,划完,还说好往后一年添一道,看谁长得快。

  小粉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对这些一概不掺和,有回李蓁想骑它一圈,刚跨上去,小粉鼻头一拱,把她掀了个屁股墩。

  ……

  第二年的事,得从一把琴说起。

  入夏有一阵子,铺子里生意清淡,路远闲得发慌,翻出块攒了许久、一直舍不得动的好木料,也没说要做什么,就着门口的光,一刀一刀地刻。陈牧起初没在意,只当先生又得了什么闲趣。

  刻了七八日,那木料渐渐显出个怪模怪样的形来:瘦长的身子,中间掏空,绷上六根细弦,路远抱在怀里,拨弄得叮叮咚咚,不成调子,自己却听得有滋有味,往那儿一坐就是半晌。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

  “时间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只剩下爱麻木得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

  “抬头看那漫天飘零的花朵”

  陈牧送完符回来,撞见先生闭着眼,抱着那物件摇头晃脑,嘴里哼着支没听过的曲子,他在门口站住,没敢出声,听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进去归置符纸。

  打那天起,他心里就有点惦记上了,先生拨弄那琴时,他总借着收拾的由头,在边上多待一会儿,眼睛跟着先生的指头在弦上来回地转,路远看在眼里,也没说破。

  直到有日午后,路远拨着拨着,忽地把那琴往他怀里一递:“瞧你馋了好些天了,来,我教你。”

  陈牧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比头一回握画符的笔还紧张几分。

  说来也怪,这孩子画符是个笨的,一张符描破好几回手指头才成;在这琴上倒像开了窍。

  路远会的那几手,连弹带哼地教给他,他学得竟不算慢,没多少日子,磕磕绊绊也能弹出个曲子的影子了,头一阵那调子实在不成样,小粉听得直哼唧,挪到门外去睡。

  李蓁更不客气,捂着耳朵嚷“鬼哭狼嚎”,陈牧也不恼,关了店一个人空闲的时候就在后头慢慢练,弹到后来,倒也有了几分意思。

  ……

  第三年开春,路远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颗硬邦邦、半个指头大的种子,在后院墙角刨了个坑埋下。

  陈牧蹲在边上帮着培土,问那是什么。

  “一种树。”路远拍掉手上的泥,“长得慢,得百来年才成材。”

  “百来年?”陈牧咋舌,“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急什么。”路远直起腰,掸了掸衣摆。

  陈牧没再多问,只当先生闲不住,又给自己添了桩侍弄的物件。

  那以后,墙角那株小苗,一年冒高一截。

  逢着下雨,路远亲手给它搭片瓦遮着;生了虫,他能蹲在那儿一条一条地捉上小半天。铺子里别的事他都懒懒散散,独独这棵慢吞吞的树,浇水松土,一回不落。

  这一年,李蓁迷上了舞剑。

  不知打哪儿寻了根削尖的木条当剑,整日在院里劈劈刺刺,逮着谁都要拉着比划两下,陈牧躲闪不及,没少被她撵得绕着柜台乱转,嘴上直嚷往后再不奉陪,可她转头一招手,他又屁颠屁颠跟出去了。

  她那剑全无章法,纯是照着街上听来的戏文瞎比划,自己却舞得起劲,一招一式还摆得有模有样,旁人若敢笑她,她当场就要拉人比试。

  路远撞见过几回,也不点拨,由着她耍,打牌那帮小猴儿照旧隔三差五来铺子里聚,只是李蓁渐渐坐不住了,牌打到一半,惦记着她的剑,扔下牌就往院里跑。

  对了,这一年李家的家主也换了人,是三房的上了位,不过路远并没有帮衬什么。

  ……

  第四年开春,湖上的冰才化,路远拎着钓竿过去,老地方那张钓凳,空了。

  贺柳青那点缠了半辈子的暗伤,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宋老头一个人蹲在岸边,竿子甩出去,半晌不收,也不吭声。

  路远在他旁边坐下,陪他钓了一下午,鱼没钓上几条,话也没几句。日头偏西,宋老头才闷闷地开口:“老贺这人,抠了一辈子,临了连碗送行酒,都舍不得让咱们多喝两盅。”

  路远帮他把鱼篓往上提了提,从腰间解下个酒葫芦,搁在他手边。

  贺柳青在世时,常来铺子里讨杯热茶歇脚,逗一逗那俩娃,给李蓁捎过糖人,也教过陈牧两手粗浅的拳脚防身。听说他没了,李蓁难得没闹,蔫蔫地坐在门槛上。

  坐了半晌,她忽然小声问:“先生,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路远正给那慢树松土,手上顿了顿:“老了,病了,这是谁都无法逃过的生死命数。”

  李蓁低着头,又问:“那……先生你呢,你也会么?”

  路远转过脸,见这丫头眼圈都红了,不由失笑:“放心,我命硬得很,阎王爷嫌我难啃,不愿收。”

  李蓁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半天,见他不像说笑,才稍稍宽了心。

  “好啦。”路远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活着的时候,能吃多吃点,能玩多玩会儿,别尽琢磨这些个。”

  那天夜里,陈牧一个人在院子里,把贺柳青教的那两手拳脚,来来回回比划了很久。

  小粉也蔫了好几日,趴在门槛上,时不时往巷口望一眼。往常这个时辰,那个总爱逗它、顺手丢它两条鱼干的老头,也该拐进巷子来了。

  ……

  第五年,城里来了个走方的相寿术士,在坊市口支起一面“观骨断岁”的幡子,专给人算还能活几岁、几时筑基。

  这种江湖把式,九成九是哄钱的。

  他也不细看,逢人就是一套顺溜话:骨相清贵、福寿绵长、三五年内必有一桩大机缘,听得人心花怒放,铜板自然往他面前堆,一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至于这“断岁”准不准,可就难说了。

  一个前些日子刚在赌坊里输光家底的汉子,他掐指一算,断人家“财帛盈门、今年必发横财”;轮着一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卖炭老汉,他又算出人家“子孙满堂、晚景兴旺”。

  这些个底细,街坊们门儿清,听得直憋笑,他一个走方的外乡人却浑然不觉,说得唾沫横飞,自个儿先美上了。

  李蓁瞧着新鲜,非拽着路远去凑这个热闹。

  轮到路远,术士也没怎么打量,张口又是那套吉利话:“道友骨相清奇,是个长寿之相,依老朽看,少说也能活到一百岁。”

  “一百岁?”李蓁头一个不服,叉着腰,“瞎说!我先生……我先生能活一千岁呢!”

  这话一出,围观的全笑喷了,术士也跟着打哈哈,只当是小丫头护短、信口胡咧。

  路远在旁听着,差点没绷住,这丫头不知打哪儿蒙来的一千岁,就还真蒙中了。

  那术士在永宁城没支几天摊,便卷着铺盖溜了,听说是给城东哪户人家看祖坟风水,方位算拧了,主家照着折腾一通反倒邪门,回头寻他算账,被堵着门追了好几条街。

  ......

  这一年,李蓁是真把心思往剑上使了,不似从前三分热度那般。

  路远给她换了一柄开过刃的短剑,是她磨了好久才讨来的,最近她起得比谁都早,趁院里没人,一个起手式能翻来覆去地比上百八十遍,舞起来总算有了几分样子。

  陈牧的个头,也在这一年不声不响蹿了上来。

  入秋那阵,他踮脚去添那道新的身高印子,才发觉自己那道,早越过了李蓁的。当年说好“看谁长得快”,竟是他赢了,不过他也没声张,只对着柜台里侧那几道刻痕看了一会儿。

  他的符也渐渐入门,可以拿得出手了。

  有回一个生客进门,见柜台后立着个半大小子,张口便唤“符师”,要订一沓符,陈牧应了声,规规矩矩接了单,李蓁在旁撇嘴,“瞧把你能的”,嘴上嫌着,那沓符画好,她却抢着替他点了一遍数,码得齐齐整整。

  ……

  第六年,李蓁出落得高挑了,眉眼也长开,往那儿一立,有了大姑娘的样子。

  脾气还是要强,只是收敛了些,懂得分寸了,修为也稳稳进了炼气四层,在同辈里数得上拔尖;陈牧还是老样子,话还是不多,一手符画得越发稳当,只是修为进展还是缓慢,堪堪到炼气二层,但也比但年的路远强了不少。

  那年铺子里来了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不认得底细,见这一个在前头招呼客人,一个在后头闷声记账,配合得严丝合缝,临走打趣路远:“掌柜好福气,这一双小儿女,往后是招赘啊,还是出嫁?”

  李蓁腾地红了脸,嗓门一下拔高:“谁、谁跟他!我往后是要进金丹宗门、仗剑走天下的人!”

  话撂得响亮,可“走天下”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真到了那天,这铺子,这条巷子,这个闷头记账的,可不就都撂在身后了,她没再往下说,扭过头去,气鼓鼓地擦那本就干净的柜台。

  陈牧埋着头,半个字没辩,耳根却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路远在后头差点把茶喷出来,搁下碗,把那多嘴的货郎往外哄:“八字没一撇的事,您可别编排我这俩伙计。”

  人走远了,路远瞧瞧这一个扭头擦柜台、一个低头不敢吭声的,心里好笑,搁他老家那说法,这俩分明是一个泼辣,一个闷骚。

  早些年那帮散学就来打牌的小猴儿,如今也都各自大了,来得稀了,铺子里没了那份吵闹,倒清静下来。

  夜里关了店,陈牧在灯下练符,一张画废了,他随手翻到背面,上头是个扎着羊角辫、龇着豁牙的小人,笔法稚拙,画的是早几年的李蓁,这样画了背面的废符,他抽屉里压了厚厚一沓。他对着看了看,吹熄了灯。

  ……

  到了第七个年头上,三房终于松了口,定下让李蓁去赶这一届的升仙大会。

  消息傍晚才捎到铺子,李蓁举着三房给的玉牌,在铺子里转了好几圈,又蹦又跳,恨不能立时就飞去那考较的安戌城,嘴里盘算着要拜进哪家宗门、往后怎么个出息法。陈牧在一旁听着,跟着笑,话却比平日还少。

  路远坐在柜台后算账,由着这丫头叽叽喳喳,没怎么搭腔。

  这些年过得说快也快,巷口那棵老槐,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常来的老主顾,有的拄上了拐,有的添了孙儿,也有像贺柳青那样,再没登过门的;后院墙角那棵慢树,已悄没声蹿到了一人来高。

  想来以李蓁四灵根炼气四层修为,又有自己这些年的教导,到了大会上,拜入金丹宗门的问题不会太大;不过陈牧五灵根,就不好说了,毕竟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当年也只是侥幸凭借九世书的心境关成绩和小粉的额外加分才取得了一个不错的成绩,而且金丹宗门于陈牧,未必是一个人好的选择。

  他们这一去,往后多半就不在一处了。

  这一晚,铺子里的灯亮到很晚,李蓁兴头正足,拉着陈牧念叨个没完,说等她将来有了出息,要如何如何,路远也没催他们睡,由着这俩娃,把这没剩几天的安生日子,多絮叨上一会儿。

  这一年年底,路远五十七了。

第115章 流星雨

  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斜切进来,照得空中那些细尘一粒一粒看得分明,半明半暗。

  后院静室蒲团上,路远盘膝而坐,呼吸一起一伏,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灵气,缓缓地流转。

  丹田内,气海灵液不断翻涌,丝丝灵气不断顺着丹田汇去,反复冲击那道薄薄的气海壁障,直到某一次冲击时,一道细如发丝的裂隙骤然破开,灵液顺着裂隙蜂拥漫入。

  半晌后,路远睁开双眼,看向脑海中那座面板。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五十七岁】

  【境界:炼气八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五十七岁,炼气八层,耗时九年,终于成功突破,如今距离筑基又近了一步。

  路远伸出手,朝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虚虚一拢,那几片瘦叶子仿佛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掠过,齐齐朝他这边偏了偏,又弹了回去。

  起身推门,此时已是傍晚。

  小粉照旧趴在廊下那块晒得暖烘烘的青砖上,睡得四脚朝天,肚皮一鼓一鼓。

  搁早些年,路远一推门,它老远就听见动静,拱着鼻子一路滚过来,圆滚滚一个肉团子撞在他腿上讨吃的。

  如今路远都走到它跟前了,它才睁开一只眼,鼻子里哼唧一声,尾巴贴着砖面甩了两下,又把眼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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