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他又纵容门下弟子，多次在西昆仑外围生事，坏了清修之地的规矩。
更不必说，先前在凤麟仙洲之外，他还曾倚强凌弱，欲对玄曜这等西昆仑小辈出手。
这般因果积到今日，自然该有个了断。
如今紫府洲大势已去，东王公败亡在即，这笔旧账，也该趁势清算干净。
一旁的白龙王听得心头发紧，额角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虽是大罗金仙，可在西王母这等斩却三尸、又执掌极品先天灵宝的准圣面前，却温顺得如泥鳅一般，只垂首立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玄曜站在一旁，看着师尊那清冷如月的侧颜，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师尊此番亲临东海，绝不只是为他解围，更是要趁紫府洲倾覆之际，亲自来此走上一遭，了结昔年那段旧怨。
西王母袖袍轻拂，青鸾清鸣一声，振翼而起。
万道清贵霞光交织流转，女仙仪仗顿时化作一道霓虹，径直往紫府洲深处去了。
临行之前，西王母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清冷空灵的话，落在玄曜耳边：
“你自去取些边缘机缘，莫要卷入吾与东王公的因果之中。”
玄曜心中一凛，当即躬身相送：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恭送师尊。”
直到那道清霞彻底没入东海深处的滚滚战云之内，玄曜方才缓缓直起身来。
西王母一走，海上的威压也散去了大半。
白龙王转过身来，再看玄曜时，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方才他只当玄曜是西昆仑门下颇受看重的太乙弟子，虽有些分量，却还不至于让龙宫真正忌惮。
毕竟龙族虽已没落，终究还有几尊大罗，不至于惧一个太乙金仙。
可如今西王母亲自现身，不但为其出面，开口敲打自己这尊大罗龙王，临走前更明言，许他自行收取边缘机缘。
这样的看重与护持，已足见玄曜在西昆仑一脉中的地位绝不寻常。
哪里只是寻常亲传，分明是极受器重的嫡系传人。
白龙王念头飞转，脸上的冷硬之色顿时散去大半，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和气。
他绝口不再提索回整具龙尸之事，只朝玄曜拱了拱手，客气开口：
“星君，先前多有冒犯，还望莫怪。
龙宫愿依星君先前所言，以一批海眼灵材、四海水脉图卷，再加一卷龙族镇水阵法，换取那青龙的部分遗骨，以及几滴净化后的大罗龙血。不知星君意下如何？”
玄曜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动。
那大罗青龙的尸身固然珍贵，可青黑山如今真正短缺的，恰恰是镇水、理脉、调和山川雨泽的法门。
龙族虽已式微，到底曾是上古霸主，执掌四海无数元会。
后世纵然天庭更易，风雨雷电、江河湖海之间，龙族依旧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
由此可见，其底蕴绝非表面那般衰败。
若能借此机会，与东海龙宫结下一份可控的因果，对青黑山日后梳理水脉、经营道场，大有益处。
白龙王见玄曜沉吟不语，只当他还对先前之事存着芥蒂，便主动相邀，含笑说道：
“星君若不着急，不妨往东海龙宫一叙？龙宫也好设宴赔礼，顺便与西昆仑高徒结一份善缘。星君以为如何？”
玄曜原本是想拒绝的。
毕竟龙宫深处终究是龙族地界。
强龙不压地头蛇，贸然前去，终究不算全无风险。
可转念一想，如今师尊西王母亲临东海，正往紫府洲清算旧怨。
龙族纵有千般心思、万般胆量，也绝不敢在这时候对自己下手。
更何况，他手中有紫金玲珑塔护身，又有白玉洞天宝辇与星君信符，自保之力已非寻常太乙可比。
想到这里，玄曜终于点头，温声应下：
“龙王客气。既如此，贫道便随龙王往龙宫走一遭。
不过龙尸交换之事，须得因果分明，照规矩来，不可再以族属名分强压。”
白龙王连声称是，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这位西昆仑嫡传肯谈，那便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随即，他抬手一挥，口中默诵避水真言。
只见原本波涛汹涌的东海海面，骤然向两侧分开，现出一条宽达数里的水路，直通海底深处。
水路两旁，海水如同两堵万丈高墙，被无形伟力生生定住，其中种种海底景象尽数显露出来，光怪陆离，颇为壮观。
“星君，请。”白龙王侧身相让。
“龙王请。”
玄曜神色如常，命灵霄随侍在侧。
他头顶那座紫金玲珑塔并未收起，仍旧垂落万道紫金宝光，将自己与灵霄一并护住。
白龙王见状，也只作未见，当先引路。
一行人顺着水路前行，化作几道流光，直往东海龙宫而去。
一路之上，玄曜居高临下，只见海底奇珍遍地。万载珊瑚吞吐红霞，避水神珠映照幽光。
又有无数海族精怪，手持戈矛，在水路两侧巡守，见得白龙王现身，纷纷跪伏迎候。
如此行了约莫数个时辰，前方水域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连绵无尽、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便映入玄曜眼中。
那一座座宫殿，皆以东海上等白玉、水晶、神金铸就，在诸多避水神珠照映之下，莹莹生辉，将方圆百万里海底映得恍若白昼。
宫殿上方，又隐隐有九条气运神龙盘旋不散。
虽已显出几分黯淡，可那股属于上古霸主的余威，依旧叫人不敢小觑。
此地，正是名震洪荒的东海水晶宫。
白龙王带着玄曜穿过重重宫门，径直入了龙宫正殿。
殿中早已设下清宴，案几皆以万载寒冰玉削成，其上摆着种种深海特产的灵果仙酿，清香浮动，沁人心脾。
白龙王请玄曜入座，自己则居主位相陪。
酒过三巡，白龙王抬手拍了拍。
几名生得清丽脱俗、身披轻纱的龙女，捧着几只白玉匣，款款入殿。
白龙王指着那几只玉匣，含笑说道：
“星君，这第一只匣中，装的是东海海眼玄铁十块，九幽重水三滴，皆是炼制镇水重器的上等神材。”
“这第二只匣中，则是四海水脉图卷。此图乃我龙族历经无数元会，丈量四海所得，上面详细记载了诸般水脉走向与灵机节点。”
“至于这第三只匣中——”
说到这里，白龙王神色微正，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其中所藏，乃是我龙族秘传的《五湖四海镇水神纹》。此法乃是上品先天阵法，若用来调和山川雨泽、镇压一方道场水脉乃是最合适不过。”
玄曜看着那三只玉匣，心中顿时安稳下来。
龙族为了尽快了结这桩因果，倒当真舍得下本钱。
这里面的东西，正是青黑山眼下最缺、也最用得上的。
第163章 龙角还因
且说东海龙宫正殿之中，避水神珠洒下幽幽蓝光，将整座白玉大殿映得如梦似幻。
玄曜端坐在万载寒冰玉削成的案几旁，目光落在面前一字排开的三只白玉匣上，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那具长逾百万里的大罗青龙尸身，的确是洪荒难寻的无上宝材。
可玄曜修的是福德御煞之道，行事最重因果分明。
他真正看重的，并非整具龙尸本身，而是其中残留的龙珠本源、大罗龙骨、龙筋以及大罗龙血。
龙珠本源，可以助玄水老蛟蜕变血脉，收下一尊得力的镇水护法。
而那庞大的龙骨、龙筋，再配合大罗龙血，带回青黑山后，正可依托地脉，炼成一座真正的镇水龙脉大阵。
待大阵一成，青黑山中的水火、风雷、福煞之机，便能真正融为一炉，使道场根基更稳，气运愈固。
至于那一对苍青龙角，虽然同样是顶尖宝材，若拿来祭炼攻伐重器，甚至足以炼出不逊于上品后天灵宝的杀伐之宝。
但龙角终究是真龙之冠，更是龙族身份与尊严所在。
若他强行将其留下，东海龙宫表面上或许迫于师尊西王母的威势，不敢多说什么，可暗地里必会因此生出极深怨怼。
为了一两件攻伐法宝，便与执掌四海水脉的龙族结下死仇，在福德之道看来，实在是得不偿失。
反过来说，若将这对龙角主动归还，一来可顺势了结强取龙尸的因果，二来也能换来龙族积累无数元会的镇水传承，还能显出西昆仑嫡传应有的堂皇气度。
念及此处，玄曜缓缓起身，面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龙王果然爽快。”玄曜朝白龙王微微稽首，声音清朗，“贫道虽忝列西昆仑门下，却也不是那等仗势欺人，强取豪夺之辈。
此龙尸既是龙族大罗遗蜕，贫道自当给龙族留几分体面。”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拂，祭出了那架白玉洞天宝辇。
只见原本尺许大小的宝辇在虚空中滴溜溜一转，三十六重洞天符文微微亮起，垂落下一道澄澈的乾坤清光。
清光一闪，一团苍青神芒自宝辇内部的洞天空间中飞射而出，稳稳悬停在正殿中央。
待神芒散去，显露出来的，赫然是一对长达千丈、宛如苍青古木雕成的巨大龙角。
龙角方一现身，整座大殿便猛地一震。
“昂——！”
一声苍茫古老威严无比的龙吟，凭空在殿内回荡开来。
那龙角之上，细密龙纹如水波流转，隐隐透出昔日那尊大罗青龙残留的威压与至纯水行道韵，震得殿中案几上的仙酿灵果都微微摇晃起来。
白龙王见状，双眸顿时一凝，眼底本能地掠过一丝复杂。
他身为东海龙王，自然一眼就认得出来。
这正是那具大罗青龙尸身上，除却已被玄曜取走的龙珠之外，最能代表龙族身份与大罗威严之物。
玄曜肯主动归还此物，已是给足了东海龙宫颜面，也算给龙族留住了几分尊严。
只是，白龙王望着那对散发淡淡大罗道韵的龙角，心底终究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不甘。
那可是一整具大罗真龙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