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是大日高悬，纯阳之气炽烈逼人，烤得人周身发烫。
几个呼吸之后，大日隐没，虚空已是星月满天，太阴之气森寒入骨，恍若坠入万载冰窟。
时而寒气如冬，大雪封空。时而暖风如夏，生机浮动。
昼夜晦明，寒暑流转。
这一切变化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浑然天成，仿佛天地本就该如此运转。
“这不是幻术。”
玄曜心中一震。
他修持福德御煞之道，对天地气机最是敏锐。
此刻感应之下，他已看得分明，这些昼夜寒暑的更替，尽是真实不虚的法则显化。
这是烛龙老祖的权柄，在钟山地界自然而然显露出的异象。
睁目为昼，闭目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远古大能的手段，果然不可思议。
白龙王见玄曜面露惊容，低声提醒道：“星君，此地已是钟山外围。老祖权柄笼罩之下，天序流转极快。星君还需守住灵台，莫要被这晦明变化迷了心神。”
“多谢龙王提醒。”玄曜微微颔首。
他却没有收束六识，反倒放开神识，任由那昼夜寒暑的气机冲刷己身。
他本就是妖庭星君，又精于阵道。此刻置身这等最纯粹的天序变化之中，心中顿时生出许多明悟。
“星辰运转，日月交替，四时轮回……”
玄曜一边前行，一边在识海中飞快推演。
妖庭的周天星斗大阵，主掌星斗秩序，重在空间方位的极致变化。可星辰再多，若少了时间法则相辅，终究差了一分圆满。
而烛龙老祖手中所掌，正是这昼夜交界处的一缕古老天序。
这天序，便是光阴的刻度。
“妖庭掌的是星斗秩序，烛龙掌的，则是昼夜更替的一缕古老天序。”
玄曜心中豁然开朗。
二者若能相合，周天星斗大阵便可真正做到时空相融，运转不息。
也难怪帝俊对此事如此看重，宁肯让自己这个西昆仑亲传出面，也要将这份权柄谈下来。
“我的天罡生煞大阵，也是同样的道理。”
玄曜举一反三，将这晦明流转之理融入自家阵法推演之中。
三十六杆煞旗，若只知布阵杀敌，那终究是死阵。若能将昼夜寒暑的更替炼入其中，让煞气随四时推移，春生秋杀，那大阵威能必会更上一层楼。
一路默默观摩，玄曜收获极多。
原本已然稳固的太乙后期境界，在这等古老法则冲刷之下，竟又夯实了几分。
两人在晦明交替的虚空中遁行数日。
前方，一座古朴沧桑的巨大山岳，终于在混沌之中显出轮廓。
那便是钟山。
山体呈暗青之色，不见东海龙宫的珠光宝气，也无西昆仑的仙雾灵华。
整座山只有一种岁月沉积下来的厚重与苍凉。
行至钟山深处，前方现出一座青石龙宫。
白龙王停下脚步，转身对玄曜道：“星君，老祖潜修之地便在前方。小王不敢擅入，只能送到这里了。”
“有劳龙王。”玄曜拱手道谢。
白龙王点了点头，化作一道水光，沿原路退去。
玄曜独立于青石龙宫之前，轻轻吸了口气，整了整身上的东天星君法袍，双手捧起装有壬水蟠桃的寒玉匣，神色肃然，缓步踏入龙宫大门。
大殿之内，空旷而幽深。
没有玄曜想象中那种盘踞万丈、威压天地的烛龙真身。
殿中只点着几盏昏黄古灯，灯火摇曳，映得四下愈发寂静。
正中央的青玉云床上，端坐着一名身着玄色龙纹道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半白，面容平和，看不出半点远古凶威。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与整座钟山、整片天地连成了一体。
玄曜不敢有半分怠慢，紫府法眼微微一扫，便觉心神剧震。
老者虽未放出丝毫威压，可他每一次呼吸，整座大殿的气机便随之起伏。
最令人敬畏的，还是那双眼睛。
双目开阖之间，玄曜分明看见其中有昼夜更替的虚影生灭，有寒暑流转的法则交织。
只这一眼，玄曜便已知晓，此人正是那位自龙汉初劫活到如今的古老存在——烛龙老祖。
“晚辈玄曜，拜见烛龙老祖。”
玄曜上前数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烛龙老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玄曜身上。
那目光平和深邃，却仿佛能穿透玄曜身上的层层遮掩，直抵元神本源。
“西昆仑的福德清气，妖庭的星斗气运，还有一丝……混沌残韵。”烛龙老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悠远，带着一种奇异韵律，“你这小辈，身上的因果倒是不小。”
玄曜心头微凛。
这等远古大能的眼力，果然可怕。连自己体内那一丝魔神精血留下的残韵，都被对方一眼看破。
不过，烛龙并未深究，只是淡淡道：“你既是奉西王母之命而来，便起来吧。”
“谢老祖。”
玄曜顺势起身，双手将寒玉匣高高托起。
“晚辈临行之前，师尊特命晚辈将此果送呈老祖。师尊言道，昔年龙汉量劫之时，她与老祖有一段旧因果。今日借此果，续一续旧意。”
说罢，玄曜解开玉匣禁制。
匣盖轻启，极品壬水蟠桃的造化生机立时弥漫开来，转眼便充斥整座大殿。
烛龙老祖看着那枚蟠桃，平和的面容上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他抬起枯瘦手掌，隔空一招，那枚蟠桃便轻飘飘落入掌心。
感受着蟠桃中那股精纯至极的先天壬水本源，烛龙老祖眼中闪过一抹追忆之色。
“极品壬水母果……”他轻轻叹了一声，神色也柔和了几分，“西昆仑那位，倒还记得旧事。
当年量劫之中，吾欠她一个人情。这枚蟠桃，吾收下了。”
这句话一落，大殿中原本无形的压迫之意，顿时消去了不少。
玄曜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师尊的面子，果然极重。有这枚蟠桃开路，后头的话便容易说了。
“老祖高义。”玄曜微微躬身。
烛龙将蟠桃收入袖中，目光重新落回玄曜身上。
“西王母的礼，吾收了。如今，也该说说你妖庭的差事了。”烛龙老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洞彻世情的清明，“帝俊派你来钟山，可是为了吾手中这一点日月晦明的权柄？”
既然对方已经点破，玄曜也不再遮掩。他神色一正，不卑不亢道：“老祖明鉴。晚辈此来，正是奉天帝与东皇之命。”
“妖庭立族，布周天星斗大阵，以统御洪荒天序。只是大阵虽成，终究少了一分光阴流转、昼夜交替的圆满。”
“天帝深知，这日月晦明之权，乃天地初开之时天道赋予老祖的古老权柄。妖庭绝无强夺之意。”玄曜字斟句酌，将姿态放得极稳，
“故而，天帝特命晚辈前来，愿以礼相商。若老祖肯将此权柄与妖庭大阵相合，使周天运转更合天序，妖庭必有厚报。龙族在四海的地位，妖庭也定会尽力保全。”
烛龙静静听完，既未立刻答应，也不曾动怒。
他只是缓缓转头，望向殿外那片不断晦明交替的虚空，久久不语。
大殿内，只剩下古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玄曜垂手而立，静静等候，不敢有半分催促。
他心里很清楚，这等牵涉一族气运的大事，绝不是几句话便能定下来的。
良久之后，烛龙老祖终于收回目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日月行使，昼夜晦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尽是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苍凉，“这份权柄，在吾手中已握了无数元会。
祖龙尚在时，它是龙族底蕴。如今龙族退守四海，它便成了龙族最后的颜面。”
烛龙看向玄曜，那双蕴藏昼夜法则的眼眸里，透出一股看清大势后的平静。
“其实，吾心里明白。到了今日，这日月行使之权，对吾而言，确已无甚大用。
龙族业力深重，气数衰颓。旧权柄攥得太紧，未必是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吾活了这么久，又岂会不懂。”
玄曜闻言，心头微动。
烛龙老祖果然是明白人。他并未被那点古老尊严蒙住眼睛，对龙族当下的处境，反倒看得极透。
“只是——”
烛龙话锋一转，语气中多出一分古老大能应有的威严，“此权一头连着龙族最后的颜面，一头连着天地秩序的根本。
帝俊太一若想要，便不能只凭一句妖庭大势便拿走。吾若轻轻巧巧交出去，龙族往后在洪荒，便连最后一点骨气也剩不下了。”
玄曜心中已然明白。
烛龙并非不愿谈，而是在等妖庭拿出足够的价码。
这份代价，绝不是什么几件先天灵宝，或是几句空口许诺，便能应付过去的。
必须得是能真正保全龙族血脉、缓解龙族业力的实在筹码。
玄曜却没有急着追问。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个传话的星君。
这种牵涉妖庭根本的大交易，不是他一个太乙金仙能够拍板的。
他此行所需做的，只是把烛龙的态度原原本本带回太阳神宫。
“老祖之意，晚辈明白了。”玄曜恭敬一揖，“晚辈定会将老祖的话，一字不差转奏天帝。”
烛龙微微颔首，对玄曜这份知进退的分寸，显然颇为满意。
他又看了玄曜一眼，那双深邃眼眸中忽然掠过一抹异色。
“你这小辈，倒是个修道的料子。福德御煞，水火相济，阵道也算入门了。”烛龙老祖淡淡道，“你既带了西王母的蟠桃前来，吾也不叫你白走这一趟。”
玄曜闻言，心头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