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03节

  百草堂那一课,是还给先生和同窗的。

  可这二级院里,他还欠着一处地方。

  这一日,他都在还账。

  二级院的西南角,是洞天幡。

  幡里七色幡旗,按着规制分了七片天地。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幡,七层天。

  一杆幡是什么颜色,幡底下的人,便是什么身价。

  最深处那一片紫幡之下,楼阁连云。

  聚灵阵的光罩在日头底下泛着水纹,连廊下洒扫的仆役,都穿着比寻常学子体面的褂子。

  薪火社、天机社、聚宝社,七大紫社的金字招牌,一块比一块亮。

  今日是结业的日子,紫幡区的坊道上摆开了一溜招新的彩棚。

  锦缎铺桌,仙果堆盘,专候那些新晋级的好苗子。

  棚里的管事一个个眼皮活络,瞧见佩着好玉的便起身相迎,瞧见穿短打的,眼皮都懒得抬。

  苏秦从坊道上走过。

  道两旁的学子认出他来,呼啦啦让开一条路,弯腰的弯腰,行礼的行礼。

  彩棚里那些管事也纷纷起了身,隔着老远便堆起笑脸。

  另一头,青幡区,最高那座小楼上,有一扇窗悄悄推开了半边。

  流云社的沈振倚在窗后,望着那道青衫穿过坊道,一路朝着坊口拐角去了,眉头慢慢拧紧。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社里递给赵猛、吴秋的那份帖子。

  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最终还是被原样退了回来,社里上下还笑那两个泥腿子不识抬举。

  如今他望着那道青衫拐向坊口的方向,后槽牙隐隐发酸。

  良久,这位管事缩回了脑袋,对着身后的人低低吩咐了一句:

  “传下去。”

  “胡门社那边,往后都客气着点。”

  ......

  坊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杆绿幡。

  幡布旧了,边角让风撕出了几道口子,又让人用粗线密密地缝了回去。

  幡下一座矮院,墙皮剥落,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那是王烨师兄当年亲手刻的。

  苏秦在匾下站了片刻。

  他还记得自己头一回站在这块匾底下的光景。

  那时候他刚进二级院不满一个月,腰牌上还挂着试听两个字,王烨师兄拍着他的肩膀,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社,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那时候社里穷得叮当响。

  绿幡一年三百点的租金,能逼得社员去接九死一生的卖命任务。

  更早些年,连这杆绿幡都立不稳,社里为了几点功勋的分配,自己人跟自己人红过脸。

  是王烨师兄来了,一拳一拳,把这片屋檐打了出来。

  又立下匾上这八个字,把那些剥皮抽筋的旧账,一笔勾销。

  如今,轮到他来还这笔账了。

  苏秦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里早就齐了人。

  十几个社员把不大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当中那张缺了角的方桌上,摆着粗茶,还有一坛不知是谁咬牙打来的劣酒,坛口的红纸都没舍得撕。

  苏秦一进门,满院的目光齐刷刷地迎了上来。

  “社长!”

  赵猛嗓门最大,吼完了又觉得不妥,挠着头嘿嘿地笑。

  吴秋在旁边捅了他一肘子,压着嗓子:

  “如今得叫青云府第一了。”

  院里哄地笑开了。

  笑声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这两日的消息一桩接一桩砸下来。

  钦点第一,连中二元,黄金万两。

  社里这帮泥腿子嘴上不说,夜里凑在一处,把告示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们的社长,成了整个青云州府都要仰着头看的人。

  可仰着头看的人,今日要走了。

  这份滋味,搁在谁心里,都是一半滚烫,一半发空。

  崔健从屋里迎了出来。

  这位灵筑炼器双修的老生,今日把那件待客才穿的褂子翻了出来,袖口烫得平平整整。

  连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的铜锈,都使劲搓过了一遍。

  苏秦看着他,先拱了手:

  “崔师兄,恭喜。”

  院里又是一阵骚动。

  崔健晋级三级院的消息,是昨日跟着榜文一起下来的。

  这位在二级院熬了多年的老生,靠着年考里一手扎实的灵器和灵厨双修功夫,硬生生挤进了晋级名录。

  崔健搓着手,黑红的脸膛有些发烫:

  “沾了社里的光。”

  “年考里要没有社里弟兄们搭手,我那点功夫,早折在里头了。”

  他说的是实话。

  满院的人都清楚,这老生平日里精打细算,一点功勋掰成两半花...

  可真到了遗迹里头,他那杆炼器锤,从来都抡在最前面。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把满院扫了一遍。

  崔健,古青,赵猛,吴秋。

  还有那些喊不全名字、却都在这杆绿幡底下同吃过粗茶的脸。

  一张张,都让日头晒糙了。

  他走到那张缺角的方桌前,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牌。

  二级院的功勋牌。

  满院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今日来,办三件事。”

  苏秦把玉牌搁在了桌上:

  “第一件。”

  “我牌上的功勋点,今日起,尽数转入社中公账。”

  “崔师兄,你是大管家。账,你来念。”

  崔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块玉牌。

  灵识探进去的一瞬,这位精于算账的老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半天,才把那个数念了出来:

  “五千。”

  “五千零……零十一点。”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赵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吴秋手里那只粗瓷碗,差点没端住。

  墙根底下几个新进社的学子,互相掐了掐胳膊。

  五千点。

  这帮泥腿子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社里一个寻常学子,跑一趟腿,挣一点。

  进一趟山,挣三五点。

  功勋点这个东西,在紫社子弟眼里是个数目,在他们手里,是拿命换的。

  赵猛去年为了凑三十点,买一炉淬体丹,在黑水沟里蹲了七天妖蜂。

  第六天上头,蜂群炸了窝,他抱着头往泥潭里滚,回来时半边胳膊肿得跟腿一样粗,躺了半个月。

  三十点,他在炕上掰着指头数了半个月。

  吴秋为了攒学费,给紫社的学子代抄过三个月的功课。

  一夜抄到鸡叫,抄一夜,半点。

  他的字是社里最齐整的,那是熬出来的。

  绿幡一年的租金,三百点。

  早些年压得全社喘不过气、逼得人去签卖命文书的,就是这三百点。

  而眼下这块玉牌里躺着的,是五千点。

  够这杆绿幡,在学社坊里稳稳当当立十几年。

  够社里往后十几年里,每一个揭不开锅的新人,都有一口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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