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那一课,是还给先生和同窗的。
可这二级院里,他还欠着一处地方。
这一日,他都在还账。
二级院的西南角,是洞天幡。
幡里七色幡旗,按着规制分了七片天地。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幡,七层天。
一杆幡是什么颜色,幡底下的人,便是什么身价。
最深处那一片紫幡之下,楼阁连云。
聚灵阵的光罩在日头底下泛着水纹,连廊下洒扫的仆役,都穿着比寻常学子体面的褂子。
薪火社、天机社、聚宝社,七大紫社的金字招牌,一块比一块亮。
今日是结业的日子,紫幡区的坊道上摆开了一溜招新的彩棚。
锦缎铺桌,仙果堆盘,专候那些新晋级的好苗子。
棚里的管事一个个眼皮活络,瞧见佩着好玉的便起身相迎,瞧见穿短打的,眼皮都懒得抬。
苏秦从坊道上走过。
道两旁的学子认出他来,呼啦啦让开一条路,弯腰的弯腰,行礼的行礼。
彩棚里那些管事也纷纷起了身,隔着老远便堆起笑脸。
另一头,青幡区,最高那座小楼上,有一扇窗悄悄推开了半边。
流云社的沈振倚在窗后,望着那道青衫穿过坊道,一路朝着坊口拐角去了,眉头慢慢拧紧。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社里递给赵猛、吴秋的那份帖子。
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最终还是被原样退了回来,社里上下还笑那两个泥腿子不识抬举。
如今他望着那道青衫拐向坊口的方向,后槽牙隐隐发酸。
良久,这位管事缩回了脑袋,对着身后的人低低吩咐了一句:
“传下去。”
“胡门社那边,往后都客气着点。”
......
坊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杆绿幡。
幡布旧了,边角让风撕出了几道口子,又让人用粗线密密地缝了回去。
幡下一座矮院,墙皮剥落,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那是王烨师兄当年亲手刻的。
苏秦在匾下站了片刻。
他还记得自己头一回站在这块匾底下的光景。
那时候他刚进二级院不满一个月,腰牌上还挂着试听两个字,王烨师兄拍着他的肩膀,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社,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那时候社里穷得叮当响。
绿幡一年三百点的租金,能逼得社员去接九死一生的卖命任务。
更早些年,连这杆绿幡都立不稳,社里为了几点功勋的分配,自己人跟自己人红过脸。
是王烨师兄来了,一拳一拳,把这片屋檐打了出来。
又立下匾上这八个字,把那些剥皮抽筋的旧账,一笔勾销。
如今,轮到他来还这笔账了。
苏秦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里早就齐了人。
十几个社员把不大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当中那张缺了角的方桌上,摆着粗茶,还有一坛不知是谁咬牙打来的劣酒,坛口的红纸都没舍得撕。
苏秦一进门,满院的目光齐刷刷地迎了上来。
“社长!”
赵猛嗓门最大,吼完了又觉得不妥,挠着头嘿嘿地笑。
吴秋在旁边捅了他一肘子,压着嗓子:
“如今得叫青云府第一了。”
院里哄地笑开了。
笑声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这两日的消息一桩接一桩砸下来。
钦点第一,连中二元,黄金万两。
社里这帮泥腿子嘴上不说,夜里凑在一处,把告示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们的社长,成了整个青云州府都要仰着头看的人。
可仰着头看的人,今日要走了。
这份滋味,搁在谁心里,都是一半滚烫,一半发空。
崔健从屋里迎了出来。
这位灵筑炼器双修的老生,今日把那件待客才穿的褂子翻了出来,袖口烫得平平整整。
连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的铜锈,都使劲搓过了一遍。
苏秦看着他,先拱了手:
“崔师兄,恭喜。”
院里又是一阵骚动。
崔健晋级三级院的消息,是昨日跟着榜文一起下来的。
这位在二级院熬了多年的老生,靠着年考里一手扎实的灵器和灵厨双修功夫,硬生生挤进了晋级名录。
崔健搓着手,黑红的脸膛有些发烫:
“沾了社里的光。”
“年考里要没有社里弟兄们搭手,我那点功夫,早折在里头了。”
他说的是实话。
满院的人都清楚,这老生平日里精打细算,一点功勋掰成两半花...
可真到了遗迹里头,他那杆炼器锤,从来都抡在最前面。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把满院扫了一遍。
崔健,古青,赵猛,吴秋。
还有那些喊不全名字、却都在这杆绿幡底下同吃过粗茶的脸。
一张张,都让日头晒糙了。
他走到那张缺角的方桌前,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牌。
二级院的功勋牌。
满院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今日来,办三件事。”
苏秦把玉牌搁在了桌上:
“第一件。”
“我牌上的功勋点,今日起,尽数转入社中公账。”
“崔师兄,你是大管家。账,你来念。”
崔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块玉牌。
灵识探进去的一瞬,这位精于算账的老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半天,才把那个数念了出来:
“五千。”
“五千零……零十一点。”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赵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吴秋手里那只粗瓷碗,差点没端住。
墙根底下几个新进社的学子,互相掐了掐胳膊。
五千点。
这帮泥腿子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社里一个寻常学子,跑一趟腿,挣一点。
进一趟山,挣三五点。
功勋点这个东西,在紫社子弟眼里是个数目,在他们手里,是拿命换的。
赵猛去年为了凑三十点,买一炉淬体丹,在黑水沟里蹲了七天妖蜂。
第六天上头,蜂群炸了窝,他抱着头往泥潭里滚,回来时半边胳膊肿得跟腿一样粗,躺了半个月。
三十点,他在炕上掰着指头数了半个月。
吴秋为了攒学费,给紫社的学子代抄过三个月的功课。
一夜抄到鸡叫,抄一夜,半点。
他的字是社里最齐整的,那是熬出来的。
绿幡一年的租金,三百点。
早些年压得全社喘不过气、逼得人去签卖命文书的,就是这三百点。
而眼下这块玉牌里躺着的,是五千点。
够这杆绿幡,在学社坊里稳稳当当立十几年。
够社里往后十几年里,每一个揭不开锅的新人,都有一口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