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健捏着玉牌的手在抖。他抬起头,嗓子发干:
“社长。”
“这使不得。”
“这是你拿命在遗迹里挣回来的。社里就是把这杆幡卖了,也没脸收这个……“
“收下。”
苏秦的声音不重,却把崔健后头的话压了回去。
他望着满院的人,缓缓开口:
“我刚进这社的时候,是个试听生。”
“没名分,没根基,连腰牌都是临时的。
社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出身,照样把绿幡底下的位置,给我腾了一块。”
“王烨师兄当年怎么待这个社,我今日,就怎么待。”
“先爬上去的人,回头拉底下的人一把。”
苏秦抬手,指了指门楣上那块木匾:
“这是咱们社的根。”
“这五千点,每年三百,留作幡租。
余下的,设一份薪火粮。
社里谁的丹断了,谁的学费差着,谁接任务伤了没钱医,都从这里头支。”
“支取的章程,按崔师兄的老规矩走。
账目一笔一笔记清楚,月底贴在院墙上,全社的眼睛都看着。”
满院鸦雀无声。
赵猛这个嗓门最大的汉子,这会儿把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吴秋仰着脸望房檐,半天没敢眨眼。
他们想起了流云社那份帖子。
青幡,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被他俩原样退了回去。
退的时候,心里也虚过。
深更半夜睡不着,也问过自己,守着这杆破绿幡,到底图个什么。
今日他们看明白了。
图的就是这个。
青幡底下堆的是仙果锦缎,那是买卖。
绿幡底下摆的是粗茶劣酒,这是家。
崔健捏着那块玉牌,站了许久。
他这个人,抠了半辈子。
一点功勋掰两半花,买材料要货比五家,社里人背地里都笑他,说崔师兄的钱袋子比炼器炉的盖还紧。
可这会儿,这位老生忽然一咬牙,从自己怀里也摸出了一块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古青。”
他扭头喊:
“取账册来。把我牌上的点,也并进公账。”
院里又是一静。
古青慌了:
“崔哥,你这是做什么!”
“你那是攒着去三级院安身的!”
“哪怕三级院用的是功灵点,不是功勋点...功勋点不也可以在二级院买些东西带过去吗?”
“而且...”
古青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崔健打断:
“八百四十六点。”
崔健把那个数报得清清楚楚,连个零头都不带含糊。
那是他的全部家底。
是他这些年给紫社学子修法器、接私活,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每一点进账,他都记在一个小本上,本子翻得卷了边。
他原想着,置一炉像样的炼器材料,带去三级院,再赁个安身的角落。
他黑红的脸膛涨得更红了,梗着脖子:
“社长发得。”
“我崔健,也发得。”
“我在这社里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道,今日要走了,总不能连半个铜子的人味都不留下。”
他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丹火熏黄的牙:
“再说了。”
“三级院里有社长在,我崔健还能饿死不成。”
满院的人,先是静着,而后不知是谁带的头,闷闷地叫了一声好。
叫好声里,好几个人在抹脸。
苏秦等院子里静下来,才接着开口:
“第二件事。”
“我和崔师兄,明日都要去三级院了。”
“这杆幡,得有人接着扛。”
满院的目光,下意识地互相找了一圈。
论修为,社里数得着的有好几位通脉后期的老生。
论资历,还有两个熬了多年的人。
苏秦却转过身,望向了那个一直缩在桌边、忙着给众人续茶的身影。
“古青。”
古青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
“我?”
“社长,您可别拿我打趣。
我就是食味轩烧火打杂出来的。
论修为我排倒数,论本事,我就会跑跑腿,传传话……“
“社里如今,缺的就是这个。”
苏秦打断了他。
“名头,社里不缺。
我和王烨师兄,往后都在三级院。
这杆绿幡谁要伸手,先得掂量掂量。”
“缺的是个把大伙儿锅里有没有米,都记在心上的人。”
苏秦望着他,把话说得很慢:
“上个月,赵猛的淬体丹断了顿,嘴硬不吭声。
是谁把自家那份匀了一半过去,还谎称是社里发的?”
“吴秋的鞋底磨穿了,雨天里照样出门接活。
是谁寻了块旧牛皮,连夜给钉上的?”
“社里每个人,谁的丹断了,谁的伤瞒着,谁家里捎信来要钱了。
这些账,账册上没有。”
“只在你心里有。”
古青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机灵了半辈子、在食味轩里看人下菜碟练出一双火眼的人,这一刻什么眼色都看不见了,眼前糊着一片热的。
他在食味轩打杂的时候,端一天盘子,挨一天白眼。
是这杆绿幡底下的人,头一回把他当个人看。
崔健走过去,把那本翻得油亮的账册,连同一枚摸得包了浆的木牌,一起拍进了他怀里:
“拿着。”
“我后日才动身。这两天,把账路给你捋顺。”
“丑话说在头里,账要是记花了,我从三级院回来敲你。”
古青抱着账册,对着苏秦,扑通就要往下跪。
苏秦一把扶住了他。
“社里不兴这个。”
“王烨师兄把社交给我的时候,我也没跪。”
古青让他扶着,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那本油亮的账册上,洇开了一小片。
赵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开口:
“青哥,你放心当你的社长。”
“往后谁敢上这院里找茬,我和吴秋顶在头里。”
吴秋跟着重重点头:
“两位社长都在三级院。”
“咱们头顶这片天,比从前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