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健已经走过去,一手一卷,把地上那两个铺盖扛上了肩:
“愣着做什么。”
“屋在东头,我给你们搁去。今晚的铺,社里早就腾好了。”
两个新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这一院子的热乎气裹了进去。
有人给他们倒茶,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粗瓷碗。
赵猛拍着赵立的肩膀打听一级院的近况,那一巴掌下去,震得赵立直咧嘴,心里头却热得发烫。
在外舍的时候,他们见惯了白眼。
上头的人看他们,从来都是从鼻孔里看的。
这院里的人拍他们肩膀,是平着拍的。
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闹了一阵,社员们便很识趣地散了。
有的回屋打坐,有的寻了由头出门。古青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那半坛劣酒和三只粗碗,轻轻搁在了院角的石阶旁。
他什么都没说,带上了屋门。
院子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苏秦,赵立,刘明。
三个人在石阶上坐下来。
坐下来的姿势都一样,胳膊架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
那是外舍那间屋里养出来的坐相。
屋子太矮,炕太窄,人只能这么坐。
一年多过去了,谁都没改过来。
酒倒上了。
赵立捧着碗,先把这一年的话匣子打开了。
“丁先生是真狠啊。”
“寅时就踹门。
天上星星还没下去,他就立在院里了,一人一桶冷水浇醒。
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罚抄十遍。”
“头一个月,俺的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上茅房都得扶墙。”
刘明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
“可俺发热那回,半夜里药一直温在炉子上。”
“先生坐在炉边打盹,天亮了还嘴硬,说是给自己熬的。”
赵立嘿嘿地笑:
“先生总骂俺们蠢牛。骂完了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俺们就记着这句话,一天一天地熬。”
他喝了口酒,让那烧刀子辣得龇了龇牙,话头却没停:
“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去年腊月,俺是真撑不下去了。
马步扎不动,功法背不进,夜里睡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俺寻思着,俺就是块种地的料,何苦在这儿遭这个罪。”
“那天夜里,俺把铺盖卷捆好了,想着天一亮就回村去。”
“刘明看见了,没拦俺。他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俺捆。”
赵立说到这里,停了停。
“是虎子。”
“虎子也没说话。他把俺捆好的铺盖卷,扛起来,又给俺扛回了炕上。
然后把俺的碗筷,一双一双,摆回了桌上。”
“摆完了,他就回自己铺上睡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俺对着那副碗筷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先生来踹门,俺头一个站进了院里。”
苏秦端着碗,静静地听。
碗里的酒,他一口都没动。
赵立把那段腊月翻过去,话头又活泛起来。
说他们怎么把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说刘明怎么在浆洗坊和马步之间两头跑....
说开春之后,三个人的修为怎么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开春的时候,虎子得了那个进大考的机会。”
刘明接过了话头。这个闷葫芦今晚的话,比往常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走的那天,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褂子穿上了。就那一件像样的。”
“他把自己攒的几两银,分给了俺们俩,说里头带不进去,留着也是白瞎。”
“俺们送他到一级院的大门口。
他咧着嘴跟俺们说,听说苏秦也在里头。
俺要是能碰上他,说啥也得搭把手。”
“俺们还笑话他。说就你那聚元九层的本事,碰上了也是给人添乱。”
“他不恼。他说,添乱也得添。”
刘明说完这一段,自己端起碗,闷了一大口。
赵立怕气氛沉下去,赶紧把话头拨到苏秦身上:
“光说俺们了。你呢?”
“那遗迹里头,到底啥样?告示上那些字,俺们看得懂的没几个。”
苏秦笑了笑。
他拣那些能说的,说了一些。
说遗迹里的山,说洞府里的青石大殿,说他怎么一步一步往里闯。
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立听得直咂嘴:
“那黄金万两,是真的?”
“真的。”
“一万两啊。”
赵立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没掰明白:
“俺们村东头的王地主,全部家当卖了,凑不出一百两。”
“一万两……能买多少座王地主家?”
刘明在旁边算了算,老老实实地说:
“一百多座。”
赵立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蹦出来一句:
“那你往后,顿顿都能吃上肉了。”
苏秦让他这句话逗笑了。
笑过了,赵立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
“光顾着说话,正事差点忘了。”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托在手里:
“二斤酱肉!”
“俺和刘明出门前凑钱打的。
当年在外舍,俺们仨就说好了,谁先上来,谁请客。”
“这回俺们俩上来了,可不得把虎子那张馋嘴堵上。”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
“那家伙,当年在食堂里,回回蹭你的饼。脸皮厚得哟,蹭完还咂嘴,嫌饼凉。”
“这回好了,仨人都在二级院碰头了。
回头把虎子喊来,酱肉就着酒,把这些年欠的饼,一并算算账!”
刘明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虎子呢?”
“他跟你一道进的那个大考吧?他咋样?也立功了吧?”
“那家伙的倔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不定这会儿也在二级院哪个角落里安顿呢,要不要这就去把他薅过来?”
刘明的话,说到一半,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苏秦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外那杆绿幡,让晚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静得能听见东屋窗纸后头,那盏油灯芯子爆出的一声轻响。
赵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他手里那个油纸包还托着,托得直直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秦?”
苏秦把碗,缓缓放回了石阶上。
他垂着眼,看着碗里晃动的酒,看了很久。
而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千遍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