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07节

  “遗迹里,有一道关。”

  “过不去的关。”

  “虎子把我,推出去了。”

  “他自己,没出来。”

  一字一句,落在石阶上。

  赵立托着油纸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刘明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就那么挂着,慢慢地裂开了。

  “你……“

  赵立的嗓子像是让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挤出来一句:

  “你说啥?”

  “虎子他……“

  苏秦抬起头,望着这两张脸,把最后的话说完了:

  “他走的时候,在笑。”

  “笑得跟在食堂里,跟我讨饼的时候,一个样。”

  “他说,你得往前走。”

  “说完,他就没再站起来。”

  油纸包从赵立手里滑下来,落在石阶上,滚了半圈。

  没有人去捡。

  院墙外的幡声,一阵紧,一阵慢。

  东屋那盏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月亮升上了院墙,把三个人的影子,钉在了地上。

  刘明缓缓地弯下腰,把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

  他用袖子擦掉上头沾的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仔仔细细。

  然后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月光照得到的那一级石阶上。

  摆好了,这个嘴笨的汉子,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赵立坐在那里,眼睛瞪着院墙,瞪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送别那天,他在外舍大门口,照着虎子的肩膀捶了一拳,让他别给外舍丢人。

  虎子挨了那一拳,咧着嘴直乐。

  那一拳的力道,这会儿全数返了回来,砸在赵立自己心口上。

  这个嗓门最大的人,这一刻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两行泪顺着他黑红的脸膛淌下来,淌进嘴角,他都没去抹。

  不知过了多久。

  刘明从胳膊里抬起脸来。

  眼睛肿着,声音哑着,可他望向苏秦的目光,定定的:

  “苏秦。”

  “你别把这笔账,记在自己头上。”

  苏秦垂着眼,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太熟悉他了。

  在外舍那间屋里,一盏油灯底下挤了三年。

  他什么样的沉默是累,什么样的沉默是把刀子往自己心里捅,他们一眼就认得出来。

  赵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

  “刘明说得对。”

  “苏秦,你听俺说。”

  “没有你,俺们仨现在是个啥?”

  “俺现在还在外舍种地。

  刘明还在替人浆洗衣裳。

  虎子那个倔驴,多半还蹲在聚元二层的坎上,一辈子也迈不过去。”

  “是你把俺们仨,从烂泥里一把一把拽出来的。”

  “那年俺们的束脩差着数,是你垫的。

  你自己兜里也没几个钱,垫完了,啃了半个月的干饼。”

  “功法,是你掰开了揉碎了喂的。

  俺们脑子笨,一段口诀你能讲八遍,讲到俺们懂为止。”

  “苏丁先生,是你留下的。”

  “俺们走的每一步路,往回数,头一个脚印,都是你踩出来的。”

  赵立的声音越说越哑,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虎子能站到那座遗迹里头,能有那个本事、那个机会,在那道关前头把你推出去。”

  “他那条命走到那一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出门那天说的话,你也听见刘明学了。他说碰上你,说啥也得搭把手。”

  “他搭上了。”

  “他不亏。”

  刘明在旁边,重重地点头。这个嘴笨的人,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最重的话:

  “换俺在那儿。”

  “俺也推你。”

  赵立跟着开口:

  “俺也一样。”

  “你别问值不值。这事搁俺们仨谁身上,谁都这么干。”

  “虎子在一级院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爱念叨。

  他说苏秦肯定能成。

  他说咱们这样的人,自己爬不上去不要紧,得有一个人爬上去。”

  “那个人爬上去一步,俺们这些泥腿子头顶的天,就亮一步。”

  “他没等到告示墙那一天。”

  赵立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他咧开嘴,硬是扯出来一个笑:

  “可他押中了。”

  “放榜那天,一级院的告示墙底下,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老门房不识字,央人念了三遍。

  好几个头发都白了的老生,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一级院出人物了。

  胡教习也在默默的哭,一直摸着你的名字。”

  “虎子要的,就是这个。”

  “他得着了。”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苏秦坐在石阶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半坛酒都凉透了。

  久到月亮从院墙的东头,慢慢挪到了正当中,把那个油纸包照得清清楚楚。

  赵立和刘明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这两个人掏出来的,是真心。

  是要替虎子,把压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搬开。

  可有些石头,搬不开。

  苏秦的脑海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声音。

  一个人死了,他这条命所有的因果,都在天道的账上结清了。

  借窗能办。

  开账,办不到。

  连一位坐过至尊位的人,都开不了那本账。

  那位前辈让他把不甘咽下去,变成脚底下的路。

  咽下去,他做到了。

  可咽下去,与认命,从来都是两回事。

  苏秦在心里,把这桩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今夜,借着这半坛劣酒,借着身边这两个哭红了眼的兄弟,他终于把那条路,从头到尾想透了。

  这大周仙朝,是一座官衙垒起来的天下。

  天上有天时的官,地上有山河的官。

  种田有司农,治水有河官。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桩一桩,都有衙门管着,都有簿册记着。

  生死,也是一本账。

  账,记在阴司。

  城隍坐镇一方水土,判官执笔勾批,生死簿册一页压着一页,把天下人的来路去处,管得严丝合缝。

  求账的人,开不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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