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级院,晋级三级院了!”
“还是……第一!”
“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头一名!”
“钦点的第一!”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风掠过新瓦的屋檐,呜呜地响。
满院的人,全都呆愣当场,一张张黑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不喜。
是不敢。
庄稼人这辈子被骗怕了,被空欢喜剜过心。
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他们的头一个念头从来都一样。
这事,不能是真的。
二牛蹲了下去,挠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走错村了?”
“这十里八乡,兴许还有别的苏家村……”
李庚也咽了口唾沫:
“要不,是重了名?天底下叫苏秦的,总不止俺们娃一个……”
苏海站在当中,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地摇头:
“不能。”
“俺知道俺家娃出息。可那是整个青云府啊……百万的学子啊……”
“黄大人,您莫哄俺老汉。”
“俺这把岁数,经不起这个哄。”
黄秋早料到这一遭。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从马背的褡裢里,捧出来一只锦匣。
锦匣打开,里头是一卷黄绫。
黄绫一露面,院子里嗡的一声。
再没见识的庄稼人,也认得这个颜色。
“圣旨在此。”
黄秋双手捧旨,朗声道:
“苏家村人,接旨。”
呼啦啦一片。
满院的人,从苏海起,一个挨一个跪了下去。
新砌的青砖地上,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有抱着娃的婆娘,把娃的脑袋也按了下去。
黄秋展开黄绫,借着灯笼的光,一字一字地念:
“大周敕谕。”
“青云州府年考改制,惠春分院学子苏秦,才德冠世,三花灌顶,钦点本届第一。”
“赐贡士出身。”
“授天元之名。”
“许免试官身。”
“另赐自选节气之恩。”
“赐黄金万两。”
“通传州府,咸使闻知。钦此。”
什么三花灌顶,什么天元,什么自选节气,满院的庄稼人一个字都听不懂,一颗颗脑袋贴着地,大气不敢出。
可有四个字,人人都听懂了。
黄金,万两。
跪在后排的李庚,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趴在地上,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掐着算。一亩田刨去税,一年落几百文。一两银子合一千文。一万两……
他掐到一半,掐不动了。
全苏家村的地加起来,刨一百辈子,也刨不出这个数。
黄秋收了旨,双手捧到苏海面前:
“老太爷,接旨吧。”
苏海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看那卷黄绫,又看看黄秋....
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了,还是不敢伸出去。
“黄大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真是给俺家娃的?”
“千真万确。”
黄秋把旨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放得又稳又重:
“老太爷,小吏在衙门里当差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道旨从州府递下来,满县衙连夜就炸了。
如今这整个青云州府,上到府衙的老爷,下到小吏这样跑腿的,没有一个不知道苏大人名号的。”
“贡士出身,是什么意思?”
“是从今往后,这十里八乡,任他哪一路的差役、哪一级的老爷上门,都得先给苏家递帖子。”
“免试官身,又是什么意思?”
“是苏大人从三级院一出来,朝廷直接授官。
不用考,不用熬,不用求任何人。”
黄秋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送到了这满院庄稼人的心坎上:
“往后。”
“苏大人就是真真正正的,大周仙官了。”
苏海的手,终于伸了出去。
那双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它们颤巍巍地捧住了那卷黄绫,像捧着一窝刚出壳的雏鸟,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
老汉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卷明晃晃的黄。
看着看着,两行老泪砸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他没出声。一个字都没有。
就是跪在那儿,捧着旨,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旨上了,又慌忙偏过头去,拿袖子去接。
院子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跟着,哭声就连成了片。
二牛跳起来就往村道上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吼得满村的狗又炸了窝:
“中啦!中啦!”
“秦娃子中啦!”
吼到一半,他猛地刹住,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调过头接着吼:
“苏大人!是苏大人中啦!头名!钦点的头名!”
“苏家村出仙官啦!”
有人翻出了过年没舍得放完的半挂炮仗,挂在村口的老树上,噼里啪啦地炸响。火光一闪一闪,照得满村的新瓦亮堂堂的。
苏海捧着圣旨从地上起来,让人扶着,进了堂屋。
他在炕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旧纸。
那是当年卖那十七亩水田的旧契。
按着他的红手印,纸都泛黄了。卖田的银子早花没了,这张废纸他却一直收着,谁也不知道他收它做什么。
老汉把旧契展开,跟怀里的圣旨并排放在炕桌上。
一张黄绫,一张黄纸。
他看了很久很久,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滴在那张旧契的手印上。
“值了。”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二牛在门口看着,吓得直搓手,扭头要去喊人来掐人中,让李庚一把拽住了。
李庚摇了摇头,低声道:
“让老哥哭。”
“这泪,他攒了一辈子了。”
院子里,二牛他婆娘抓了一把碎银子,死活往黄秋手里塞。
报喜的赏钱,这是千百年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
黄秋跳开半步,双手直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
“这喜钱,小的万万不敢收!”
“能给苏大人家里跑这一趟腿,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满院的乡亲都看呆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官差,雁过拔毛,上门连口水都要挑剔。
今夜这位黄大人,跑了几十里夜路,一口热水没喝,一文喜钱不收,管他们的老哥叫老太爷,管自己叫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