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一刻,最后那点不敢信的疑影,也散干净了。
是真的。
天大的事,是真的。
夜更深了,村里却没有一个人回屋。
苏海捧着圣旨,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没招呼任何人,可全村的人都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
一行人穿过村道,走向村尾的祠堂。
祠堂的门开了,灯点上了。
供桌上,那一本族谱,端端正正地摆着。
族谱旁边,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苏海把圣旨供在了族谱前头。
他点了三炷香,颤巍巍地插进香炉,而后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对着那块牌位,扑通跪了下去。
“爹。”
“您听见了没。”
“娃中了。头名。钦点的头名。”
“黄大人说了,娃从三级院一出来,就授官。就是仙官了。”
苏海说一句,磕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咚。
老汉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囫囵话了。
祠堂外头,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庚跪着,二牛跪着,满村的男女老少都跪着,朝着那卷供在族谱前的圣旨,朝着那块牌位,一声接一声地哭。
炮仗的碎红纸,让夜风卷着,飘进祠堂的门槛。
香火明明灭灭。
苏海伏在牌位前,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哽出了最后一句话:
“咱苏家村这片烂泥地里……”
“出了一个真正的……”
“大周仙官啊……”
第263章 建造苏秦道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官道上,骡车在乡界外停了。
苏秦付了车钱,跳下车来,朝着赶车的老汉拱了拱手。
老汉受宠若惊,连说使不得,扬鞭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看。
苏秦立在道边,望着前头那块新立的界碑。
青石的碑,字是新凿的,凿得很深。
苏秦乡。
他自己的名字,刻在一方土地的界碑上。
苏秦在碑前站了片刻。
他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赵县尊的政绩,丁巡检的人事,老爷们一桌一桌的算计,把他拿命拼出来的东西切成几份,分得干干净净。
这块碑,是老爷们记账的幌子。
可碑底下住着的,是一个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苏秦收回目光,整了整那身旧青衫,朝着乡里走去。
乡口的土坡上,原本蹲着一条人影。
那人影猛地蹿了起来,扯着嗓子朝乡里吼,吼得满乡的鸡都飞上了墙:
“来了!来了!”
“苏大人回来了!!”
是王二牛。
这个愣汉自打昨夜听了信,天不亮就蹲在这土坡上了,说是要头一个望见恩人。
这会儿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坡,跑到苏秦跟前,扑通就跪。
苏秦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架住了。
“二牛哥,说过多少回了。”
“不兴跪。”
王二牛让他架着,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死硬,死活要往下坠,嘴里直嚷嚷:
“使不得!您如今是钦点的第一!是天上的星宿!俺这一跪是该当的……”
两个人还在拉扯,乡道那头,人潮已经涌出来了。
男女老少,倾巢而出。
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锄头,有人围裙都没解,怀里抱着娃的婆娘一路小跑。
人潮涌到近前,呼啦啦就要往下跪。
走在最前头的王有财,扬手把众人拦住了。
这位苏秦乡的副村长,昨夜也是一宿没睡。
他今日把那件过年才上身的褂子穿了出来,头发抿得整整齐齐。
他对着苏秦,端端正正地,深深作了一个揖。
“村长。”
他还是改不了这个称呼。
在养灵窟那场天塌地陷里,他们喊的就是这两个字。
“昨夜信儿传到乡里,全乡没有一户熄灯的。”
“大伙儿没什么能给您的。天不亮,家家就把香点上了。”
王有财直起身,侧开半步。
苏秦顺着他让开的方向望过去,望见了乡道旁那一排矮矮的土香案。
一家一案,案上插着粗香,青烟一线一线,笔直地升上晨空。
香案的尽头,村头那棵老树底下,跪着一个人。
刘二婶。
老婆子手里攥着那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正朝着官道的方向磕头。
这是她两年来雷打不动的功课,每日清晨,对着恩人离开的方向,磕三个头。
她磕得专注,连身后的人潮都没察觉。
直到一道影子,落在了她面前的土地上。
刘二婶磕到一半,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见那张脸,整个人抖了一下,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嘴里语无伦次:
“活菩萨……活菩萨回来了……”
苏秦弯下腰,伸手把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掸去她膝头的土:
“二婶,地上凉。”
“往后这头,别磕了。您把乡里那几个没爹娘的娃带好,比给我磕一万个头都强。”
刘二婶攥着那块破布,一个劲地点头,眼泪砸在布上。
人群里,挺着肚子的秀姑让婆娘们护着挤上前来。
她那肚子已经老高了,走两步就要喘,可她非要来。
她红着脸,搓着衣角,半天才鼓起勇气:
“苏大人……您能不能,给娃摸一摸?”
“沾沾您的福气。”
苏秦笑了,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一搭。掌心里能觉出一股鼓鼓的生气,那是当日一碗灵米续下来的命。
“好好养着。”
“这娃,命硬,福厚。”
秀姑欢喜得直抹泪。
王二牛在旁边挺着胸脯,逢人便说,看见没,俺说啥来着,神仙摸过的娃。
人群的最后头,立着一个拄棍的身影。
李跛子。
他那条断腿走不快,跟不上人潮,就远远地站在道边,也不往前挤。
见苏秦望过来,他咧开嘴笑了笑,拄着棍,要弯腰行礼。
苏秦却先一步走了过去。
满乡的人都看着,他们的苏大人撇下一道上的人,穿过人群,走到那个最不起眼的瘸子面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李叔。”
“腿,这个冬天疼得轻些没有?”
李跛子愣住了。
这个当年拖着断腿、攥着尖石头要给全村人争半口气的汉子,让这一句问得鼻头发酸,半天就憋出一句:
“不疼。”
“托您的福,啥都不疼。”
苏秦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能清晰地觉出,自己身上某一处地方,正一阵一阵地发暖。那
是这片土地上千百道愿心,顺着香火,丝丝缕缕地朝他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