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财一巴掌按住他的嘴。
苏秦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还了一礼:
“丁大人。”
“学生当不起大人这一礼。”
“当得起。”
丁巡检摆了摆手,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里,三分自嘲,七分感慨:
“苏贡士可还记得,三个月前,本官许过你一句话。”
“三年。三年之内,保举你做一个巡检。”
“那时候本官自觉,这一句话,分量给得不轻了。
巡检这个位子,本官自己熬了大半辈子。”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苦:
“如今看来。”
“不必三年了。”
“你从三级院一出来,授官那一日,官职多半就在我丁某人的头上。
届时该是丁某给你行礼,称你一声上官。”
“我这媒人话,说早了,也许小了。”
苏秦静静听完,再次躬身:
“大人言重了。”
“当日大人那一句三年,学生在最难的时候掂过无数回。
那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底气。”
“这份情,学生记着,不敢忘。”
丁巡检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那份复杂里,又添了几分热。
他这一辈子看人下注,看的就是这个。
得了泼天的势,还能把旧情一笔一笔记着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
苏秦侧身,把人往院里让,亲手搬了条凳,又奉上一碗粗茶。
丁巡检也不嫌弃,端起粗瓷碗,不紧不慢呷了一口。
院里院外,挤满了大气不敢出的乡亲。
苏秦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道:
“大人公务繁重,今日亲临这乡野地方,不知所为何事?”
丁巡检放下茶碗。
他抬起眼,望着苏秦,慢悠悠地开了口:
“黄秋那小子,腿脚倒快。”
“连夜把报喜送嘉奖的差事,抢了去。”
“可是。”
丁巡检的声音顿了顿,唇角噙起一丝深意:
“真正给青云府第一的奖励。”
“又怎么可能,让一个吏员来送?”
满院满村,落针可闻。
丁巡检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笑而不语。
满院的人,都让丁巡检这一句吊住了。
真正给青云府第一的奖励。
苏海大气不敢出。乡亲们伸长了脖子。
连院墙头上都骑了几个半大小子,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半个字。
丁巡检却不慌。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碗粗茶喝尽了,把碗轻轻搁回桌上,这才站起身来,掸了掸官袍的前襟:
“此事,在屋里院里办,小了。”
“苏贡士,借一步。”
“再劳烦乡老们传个话。全乡的人,能来的都来,就去村东头的晒谷场。”
话音落地,整个苏秦乡都动了。
王二牛头一个蹿出院子,一路飞奔,挨家挨户拍门板,嗓子都吼劈了。
田里刚撒完秋种的汉子,锄头往垄上一插,撒腿就往回跑。
灶上烧着火的婆娘,舀瓢水泼了灶膛,抱起娃就出门。
连乡西头那几户腿脚不便的老人,也让儿孙背着、架着,颤巍巍地往晒谷场赶。
李跛子拄着棍,一瘸一拐地走在人流里。
有后生要背他,他摆手不肯,咬着牙自己走。
这样的场面,他说什么也要用自己这双腿走着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晒谷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苏家村的,苏秦乡各处的,几百口人挤在一处。
前头的蹲着,后头的站着,再后头的踮着脚。
场边那盘老石碾上爬满了娃,让各家大人揪着耳朵拽下来,转眼又爬上去。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
“丁大人要做啥?”
“听说是送奖励。圣旨不是昨夜都送过了么?”
“嘘,瞎打听啥。贵人的事,看着就是了。”
丁巡检立在场子当中的石碾旁,抬手往下一压。
满场霎时鸦雀无声。
他侧过身,朝苏秦让了让:
“苏贡士,请立于本官身侧。”
苏秦依言上前。
一袭旧青衫,与一身官袍并肩立在石碾旁。
满场的乡亲望着这一幕,心口都热烘烘的。
那是他们的娃。
他们眼看着从田埂上长起来的娃,如今和县里的大人,平起平坐地站在一处。
所有人都看着,丁巡检从随从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黄绫裹着,入手不过巴掌大。
可丁巡检捧它的姿势,比捧自己的乌纱还要郑重。
他先把黄绫一层一层揭开,又朝着州府的方向端端正正拱了一礼,这才双手把那令牌请了出来。
令牌通体玄黑,正面錾着官文,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光。
丁巡检捧着它,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得住人:
“诸位乡亲。”
“昨夜的圣旨,是给苏贡士本人的恩赏。”
“今日本官奉命送来的,是朝廷给这一方水土的。”
“此牌随敕而下。牌到之处,如上官亲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本官今日,只是个捧牌的。”
满场的人面面相觑。
这话里的门道他们听不太懂,可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连丁大人这样的人物,在这块牌子面前,也只是个跑腿的。
那这牌子背后站着的,得是多大的天?
丁巡检不再多言。
他双手高举令牌,朝天一立。
“敕命在此。”
“惠春县地界,司天时之气者,听令。”
那块令牌上的官文,骤然亮了。
一道清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下一刻,满场几百口人,亲眼看见了一桩这辈子做梦都梦不到的事。
天上的云,让开了。
铅灰色的秋云像是接了号令的仪仗,齐齐朝两侧排开,让出当中一道笔直的天光。
那天光自九霄垂落,不偏不倚,正正罩住了苏秦乡这一片地界。
紧跟着,风变了。
原本带着土腥的秋风,忽然变得温驯润泽,拂在脸上像一块拧干的湿布。
干了一秋的田垄上,地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晒谷场边那口老井,井沿洇出了一圈湿痕。
乡道旁那条干了半年的水沟,沟底竟渗出了一线亮晶晶的水。
连场边的雀鸟都炸了窝,成群地掠过天光,叽叽喳喳地叫。
丁巡检的声音,在天光底下朗朗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