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日起。”
“苏秦乡境内,百年之内,风调雨顺。”
“旱、涝、蝗、雹,诸般灾厉。”
“让道。”
晒谷场上,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而后,扑通一声。
王有财跪下了。
这位苏秦乡的副村长,仰着头望着那道天光,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他上辈子,是真真切切被旱灾收过命的人。
他记得河床裂成龟壳的模样,记得树皮被剥得精光的模样,记得乡邻们一个一个倒在逃荒路上、连一张裹身的席子都寻不着的模样。
旱这个字,在别处是个字。
在他这儿,是埋过一整个村子的坑。
如今有人举着一块牌子告诉他,往后一百年,那些坑,绕着他们走。
“老天爷……”
王有财一声接一声地哽:
“老天爷给咱让道了……”
他身后,乡民们一片一片地跪倒。
刘二婶跪在人群里,把那块破布死死按在胸口,哭得整个人直晃。
她哭那个没熬过灾年的娃,也哭往后那些再不用挨饿的娃。
李跛子没跪。
他那条断腿跪不下去。
他就拄着棍立在那儿,仰头望着天光,忽然觉得那条疼了半辈子的腿,在这润泽的风里头,竟也不那么疼了。
这老汉咧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苏海立在儿子身侧,没跪。
他只是望着那道天光,想起当年蝗灾绝收的那个秋天。
黑压压的蝗虫过了境,田里连根草茎都没剩下。
他揣着借来的印子钱往家走,一路上腿肚子都是软的,到了村口,硬是把脸上的愁全咽下去,换上一张笑脸进的门。
百年风调雨顺。
往后,再没有哪个当爹的,要走那样一条路了。
丁巡检等了片刻,待哭声稍歇,又开了口:
“光风调雨顺,远水不解近渴。”
“本官知道,乡里秋播才下种,缸里的存粮,撑不了一冬。”
他手中令牌一转,遥遥指向晒谷场外那一望无际的田野:
“今岁秋播。”
“先熟一季。”
“以贺才气之乡。”
令牌官文再亮。
一圈温润的光,自晒谷场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的田野荡了开去。
刚下种不过几日的田垄上,土先动了。
一点一点的嫩绿,顶破土皮,钻了出来。
钻出来便往上蹿,拔节的脆响汇成一片,密密匝匝,像千万条春蚕同时在啃叶子。
绿浪眨眼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青苗抽穗,穗子灌浆,沉甸甸地压弯了秆。
而后,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青色,自近及远,一寸一寸地,黄了。
金黄的稻浪从晒谷场边一直铺到天边。
风一过,整片大地哗啦啦地响,新谷的香气铺天盖地涌过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满场死寂。
李庚头一个反应过来。
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跌跌撞撞冲下晒谷场,一头扎进自家田里,颤着手捧起一株稻穗。
他一粒一粒地数。
他种了五十年的地,丰年歉年,他闭着眼一摸穗子就知道成色。
可眼前这一株,穗长粒满,颗颗滚圆,是他五十年里见过的最好的年成,还要再好上三成。
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
这老汉抱着那株稻穗蹲在田垄上,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娃,肩膀抖个不停。
田野里,到处都是冲进自家地里的人。
有人捧着穗子又笑又哭。
有人干脆趴在田埂上,把脸埋进新谷的香气里,深一口浅一口地闻。
有个老婆子搂着田边的稻秆,一边抹泪一边念叨,说她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着庄稼追着人长。
王二牛在稻浪里疯跑,一边跑一边吼,吼的什么没人听得清,惊起一片一片的雀。
秀姑站在田埂上,扶着腰,望着自家那一垄金黄,望了很久,低下头,轻轻拍了拍高高的肚子。
苏秦立在晒谷场边,望着那一片垂头的金黄。
穗子越沉,头垂得越低。
他心口那一枚香火印,正一阵一阵地发烫。
满乡的欢喜、感激、不敢信,化作千百道暖流,丝丝缕缕地朝他涌来,烫得他眼眶都热了几分。
丁巡检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回,他说得很慢:
“丰年是丰年。”
“可本官在地方上当差半辈子,知道庄稼人怕什么。”
“丰年打下的粮,先紧着官仓。
卖粮换税银,要赶在粮价最贱的时候。
税吏一上门,多好的年成,落到自家缸里,也剩不下几瓢。”
满场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话戳的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心窝子。
李庚抱着稻穗的手紧了紧。
他这辈子卖过多少回贱价粮,他不敢数。
粮贩子压价压得狠,可税期不等人,再贱也得卖。
有一年粮价贱到家,他把闺女过冬的棉袄钱都搭了进去。
丁巡检高举令牌:
“敕命。”
“既日起,苏秦乡上下。”
“税银,免除。”
这四个字落下来,晒谷场上嗡的一声炸了。
免税。
大人念的是,既日起。
没有三年,没有五年,没有期限。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嚎出来的,跟着哭声笑声搅成了一锅。
有个白头发的老汉把拐棍都扔了,朝着令牌的方向连连作揖,揖一下,抹一把泪。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他爹是为凑税银累死在场院上的,说他爹要是能活到今天。
税这个字,压了他们家几辈子,压得卖儿卖田。
今日有人拿一块牌子,把这座山从他们背上搬走了。
丁巡检静静等着。
等满场的声浪落下去大半,他才从袖中取出了最后一卷敕文。
他展开来,朗声诵读:
“敕曰。”
“青云府年考第一苏秦,才动一府,德被乡梓。
其桑梓之地,民风淳厚,愿力深种,堪为才气之乡。”
“特许,于苏秦乡,新设一级院一座。”
“凡苏秦乡子弟,无论贫富,入学优先。”
念到这里,丁巡检停住了。
满场的人都怔怔地仰着头。
道院。
一级院。
这两个字的分量,泥腿子们比谁都清楚。
从前全乡的娃要想摸一摸道院的门槛,得翻几十里路去镇上挤名额,十个里头取不上一个。
取上了,束脩又是一座山。
苏家为了供一个苏秦,卖了十七亩水田,连传家的宝贝都搭了进去。
道院,那是老爷们家的路。
如今,这条路要修到他们的田埂边上了。
丁巡检看着满场屏住的呼吸,缓缓念出了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