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日,苏秦乡没有一户人家的灯,是按时熄的。
消息像长了腿。
头一天传遍全乡,第二天传出乡界,第三天,连青云府城的茶肆里都有人在说,钦点第一的家里,老族长走了,是喜丧,要大办。
通往苏家村的几条土路上,人流车马,络绎不绝。
王有财把副村长的本事,使到了十成。
这个被苏秦从死里拽回来的汉子,胳膊上缠一圈白布,站在村口的老树底下调度。
难处摆在眼前,满田的谷子是催熟的,熟透了不收就要落穗,可白事上又处处缺人。
王有财一拍板,全乡劳力分成两拨。
一拨下田抢收,一拨操办白事,两不耽误。
“三叔公是看着满田金黄走的。”
他冲着田里喊:
“咱不能让谷子烂在地里,丢老人家的脸!”
于是这几日的苏秦乡,成了一幅旁人没见过的景。
田里金浪翻滚,镰刀霍霍,新谷一担一担挑进仓。
村里白幡轻晃,柏枝青青,孝布一匹一匹挂起来。
谷香混着香烛的烟,一路从田头漫到灵棚。
丰收和送行,在这片土地上,肩并着肩。
老屋前的空场上,刘二婶领着一群婆娘,盘腿坐了一地。
剪白布的,缝孝衣的,浆孝带的。
老婆子自己手里捏着针,给苏秦爷俩赶制孝服,一针一线密得能数出来。
她纳过半辈子的鞋底,这两件孝服,是她这辈子下针最重的活计。
她身边围着那几个孤儿,一人面前一摞黄纸,跟着她学折纸锞子。
“角要捏尖。”
刘二婶手把手地教,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这是给三叔公带的盘缠。捏得周正了,老人家在那头,才花得体面。”
娃们似懂非懂,一个个折得满头是汗。
最小的那个折坏了一只,急得直掉泪。
刘二婶把他搂过来,替他把那只纸锞抚平了,重新折好,塞回他手里:
“不哭。三叔公最稀罕娃。你折的,他越发要多看两眼。”
空场另一头,王二牛光着膀子,一根接一根地扛木料。
搭灵棚的杉木,一根有他半人粗。
这愣汉一声不吭,扛起来就走,肩膀磨破了皮,扯条白布一缠,接着扛。
有人劝他歇,他眼一瞪:
“歇啥!”
“俺这条命都是苏大人给的,苏大人家的事,俺多扛一根,心里就多踏实一分!”
李庚带着苏家村的老把式,去后山割柏枝。
一捆一捆青翠的柏枝运下来,扎在灵棚的棚顶和门楣上。
李庚扎得仔细,扎着扎着就走神。
他想起多年前,村里有个浑小子偷砍祖坟边的树,三叔公拄着拐棍追了半座山,追上了,一棍没舍得打实,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守了一辈子的老人。如今这满村的柏枝,都来守他了。
秀姑挺着肚子在灶口烧水。
婆娘们撵了她三回,她不走,说她就烧个水,累不着。
三叔公活着的时候,照着族谱给她肚里的娃排过字辈,这份情,她得还。
李跛子拄着棍,把夜里守火的差事,硬抢到了自己手里。
“俺腿慢。”
老汉咧着嘴,理直气壮:
“守夜正好。跑不了,也不用跑。”
“再说了,守着这一炉火,就当陪老族长说说话。
他在的时候嫌俺这腿不利索,总骂。如今俺守着他,他骂不着了,俺占回一回便宜。”
说完自己先笑,笑着笑着,拿袖子抹了把脸。
第二日天蒙蒙亮,村口来了一支谁也没想到的队伍。
七八辆牛车,几十条精壮汉子,车上装着白布、粮食、整捆的麻。打头一个老者,须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王家村。
王枭。
村口正干活的苏家村老人们,手里的家什差点掉了。
当年为了青河里那半沟水,两个村子在河堤上见过血。
王家村这三个字,在苏家村老一辈嘴里,咬了半辈子的牙。
王枭下了车,整了整衣裳,走到迎出来的苏海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
“苏老哥。”
“老族长走得齐整,是喜丧,是福气。”
“我王家村,全村青壮,来出一份力。老哥只管派活,别拿我们当客。”
苏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把这位老对头扶起来,两个老汉的手握在一处,都是一样的老茧,一样的抖。
王枭直起身,目光越过苏海的肩膀,望向老屋的方向,望了很久。
他和那位老族长,隔着一条青河,做了一辈子的对手。
抢水那年,对面那个老头拄着拐棍站在河堤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王枭坏了规矩,骂得字字诛心。
后来大旱缓了,他在自家祠堂里,把那老头骂他的话,原封不动地,骂给了自己村里的青壮听。
守了一辈子规矩的人,走了。
他这个坏过规矩的,得来送这一程。
王猇跟在队伍里,二话不说,撸了袖子就奔最重的活去。
这条当年在河堤上最凶的汉子,自打蝗灾那一回,性子整个换了。
那天漫天的虫子遮了日头,他跪在田埂上给一个半大的少年磕头,磕得满脸是泥。
那少年一指灭了蝗群,分文不收,转身就走。
打那天起,王猇就认了一个理。
拳头硬,硬不过人心正。
如今谁也使唤不动他,唯独苏家的活,他抢着干。
晌午前后,黎家庄和黄家屯的车队也到了。
黎大勇和黄老财并排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满满当当的香烛纸马。
两个老滑头一路上还在嘀咕,琢磨着礼单怎么递、脸怎么露,才能在新乡里站个好位置。
可一进村,两个人都不嘀咕了。
他们看见世仇王家村的人在扛木头。
看见一群衣着不凡的年轻人,蹲在灶台边、阵盘旁、木架底下,跟泥腿子们混在一处干活。
黄老财扯了扯黎大勇的袖子,压着嗓子:
“你瞧那几位……一身的灵气,那是仙师啊……“
“仙师在给咱乡下的白事,搭棚子……“
黎大勇没接话。
他想起了蝗灾那一日。
那个少年清空了王家村的漫天虫子,王枭捧着血汗银子追出去三里地,人家不收,只留下一句话。
术归于民。
那时候他不懂这四个字。
今日站在这满村的白幡底下,他忽然懂了。
黎大勇把怀里那份琢磨了一路的礼单,默默塞回了袖子里。
“闭嘴。”
他低声道:
“搭你的手去。”
半个时辰后,黄家屯最精明的黄老财,扛着一匹白布满场跑。
黎家庄最圆滑的黎大勇,蹲在柴堆边劈柴,劈得满手血泡。
两个老滑头自己都纳闷,这一趟明明是来钻营的,干着干着,心里那点算盘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而那些让黄老财看直了眼的仙师,正是苏秦的同窗们。
灶房里,两口大灶日夜不熄。
陈鱼羊天不亮就到了。
这位出了名睡不醒的灵厨首席,这两日眼里全是血丝,刀却快得像雨。
粗粮到了他手里,能翻出十八般花样。
一块豆腐,他能做出荤素十二味,摆出来白生生一片,又素净,又体面。
给守夜人暖身的姜汤,两个时辰一轮,雷打不动。
古青打下手,胡门社的后勤本事使得滴水不漏。
两脉灵厨在一口灶上配合,竟严丝合缝。
有人劝陈鱼羊歇歇,说接风宴还等着他掌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