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身的天骄气度,在这三拜里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晚辈对一位长者的恭敬。
他把香插进香炉,而后立直了身子,对着石碑静立了良久,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满场死寂。
古青张着的嘴慢慢地合上了。
他迎上去时绷紧的那一身气力,此刻不知该往哪里使。
先前那些寻场子、挑衅的念头,在这三炷香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小家子气,那样的以己度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人家是来吊唁的。
跟在他身后的赵立、刘明、陈鱼羊,一个一个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赵立挠了挠头,凑到刘明耳边讪讪地嘀咕了一句,说人家这气度,是他狭隘了。
刘明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罗姬立在山坡的白花边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灵植一道的教习,自始至终神色淡淡。
可当姜望那三拜俯下去的时候...
他望着自己那个跪了一天的学生,又望了望碑前那个素不相识却肯为一个老农执礼的少年...
眼底极深处,掠过了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欣慰。
他教过的道理里,有一条最重。
敬人,敬的是那个人本身,与他的出身、名次、生死,都无干系。
今日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跪着送了一个老农风光上路,一个站着为这个老农躬身执香。
这条道理,他们都懂。
罗姬抚了抚衣袖,没有出声。
他这个学生身边,能多一个这样的同路人,是好事。
姜望上完香,这才转过身朝着苏秦的方向走了过来。
苏秦也迎上了几步。
两个青衫少年,在祠堂前,在那块新碑之下....
在满村乡亲与满堂贵人的注视里,面对面站定了。
苏秦先开了口,拱手为礼:
“在下苏秦。”
“姜兄远道而来,苏某重孝在身,有失远迎。”
姜望拱手还了一礼。
他的目光在苏秦那一身浸透了香灰的粗麻孝服上停了停,在那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上停了停。
这位天骄的神色里掠过一丝郑重。
“姜望。”
他先报了名字,而后才道:
“节哀。”
“我在府城听闻了苏兄家中的变故。”
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块碑,又望了一眼这满村的缟素与白幡:
“你我虽同场年考,却从未照过面。
今日贸然登门,本是怕给苏兄添乱,踌躇了两日。”
“可后来想想,还是来了。”
姜望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独行之人特有的清峻:
“我此来只为上一炷香。”
“老人家护一村之根,守一姓之谱。
一辈子没出过这片乡土的人,临了却引动了阴阳两界来送他这一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天上那道尚未散尽的素云,扫过村外那一片垂矛肃立的甲士,扫过满山遍野素白的花:
“我活了这些年,见过的葬礼不少,王侯将相的排场也是见过的。”
“可这样的送行,我头一回见。”
“这般人物,值得我姜望敬上一炷香。”
人群之外的赵县尊,听着这番话,心中那点残存的尴尬,也彻底散了。
他心中微微感慨。
他这一辈子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见惯了为一分一毫的名利争得头破血流的人。
今日这位姜家的天骄,被压了第一,非但不恼,反倒亲自登门。
只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老农,敬一炷香。
这份气度,这份胸襟,赵县尊扪心自问,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未必有。
他望着碑前并立的两个少年,心里那杆秤,悄悄地又压了压。
他这一注押在苏秦身上,如今看来,连带着这位姜家的天骄,日后说不定都是一桩香火情。
姜望说完吊唁的话这才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了苏秦的身上。
那一双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了一点神采。
饶有兴致的神采。
“至于年考那一场。”
姜望淡淡地开了口:
“苏兄赢得漂亮。三花灌顶,钦点第一。我姜望输得心服口服。”
他说“输”这个字的时候,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事。
苏秦谦道:
“侥幸而已。那三朵花落在我身上,苏某至今想来,仍觉侥幸。姜兄之才,苏某深为叹服。”
这是苏秦的心里话。
那一日水镜之前,三朵花何以齐齐落在他的身上,何以偏偏压过了那个一路登顶的姜望,他自己心里,也并非全然透亮。
他只知道,那三朵花给了他,把他推上了第一。
至于这第一的背后,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东西,他不知道。
人群之外,聂争听到苏秦这一句“侥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少年,到底还是不知道那三朵花背后的分量。
也好。
不知道,才走得坦荡。
“侥幸?“
姜望笑了,摇了摇头:
“苏兄不必自谦,也不必抬举我。你我心里都清楚,那一场,谁也没有侥幸。”
他往前踱了一步,负着手望着苏秦,那神情竟像是在端详一座他曾远远望见、却还未能登顶的高山。
“我姜望自幼习文修法,一路走到今天,身边见过的人大抵分作两类。
一类仰着头看我,另一类……不配让我多看一眼。”
他说得平淡,没有半分倨傲,只是在陈述一桩事实。
“独自登山的滋味,苏兄想必也尝过。
高处的风景再好,身边连个能并肩说话的人都没有,登得再高终归是闷得慌。”
他望着苏秦,缓缓道:
“独自登山久了,难得见着一个同路人。”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听懂了。
这位姜家的天骄,自始至终在意的从来都不是那个第一。
“所以年考落了第二,我半分不恼。”
姜望接着说道,语气平静:
“真正会恼的,是那些把第一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我看重的从来不是名次。
我看重的是这一路上头一回有那么一个人,能与我登到一样的高处,让我枯了许久的心里生出再往上爬一爬的兴致。”
他望着苏秦,一字一句顿挫分明:
“二级院那面水镜太小了,装不下你我。”
满场的学子都屏住了呼吸。
“我此来除了上香,还想与苏兄约下一场。”
苏秦抬起眼:
“姜兄请讲。”
“全朝大考。”
姜望吐出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一落,同窗这一拨人的精神齐齐为之一振。
那是何等的舞台。
“三级院再会只是头一步。”
姜望的声音渐渐透出了几分锋芒:
“我要的,是在全朝大考的考场上与苏兄堂堂正正再比上一比。”
“届时大周天下的英才尽数出动,你我二人且看看,谁能登得更高。”
他伸出了手,对着苏秦:
“苏兄,敢不敢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