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事,苏秦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他心里有一笔账。
这笔账他一直想还,却找不到一个配得上那份重量的还法。
今日,他想试一试。
“子训。”
苏秦的声音放得很沉:
“我手上有些东西,想给你。”
徐子训转过头,看着他。
苏秦伸出手,掌心朝上。
养气九层的灵力微微一动,掌心之上,依次浮现出几缕形态各异的气。
“这是一缕民生气。”
他指了指最左边那一缕温润的微光;
“当初凝聚护民使敕名时神通产出的。”
“这一缕,是万愿气。万愿穗之法走向归宗的产物。”
“这一缕,是惊蛰气。蔡云师兄给的。”
三缕气在掌心上并排浮着,微光明灭。
徐子训的眉头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秦又接着往下说:
“年考奖励的自选节气玉符,三缕二十四节气,任选。我还没用。”
“另外,这一回年考,惠春分院拿了第二。
蔡云师兄答应过我,分院奖励的二十四节气,让我在冬水六序上任选三缕。”
苏秦抬起眼,望着徐子训,一字一句:
“加在一起,九缕。”
“我全部,给你。”
碑前的风忽然大了一阵,吹得白花满地翻滚。
徐子训蹲在那里,看着苏秦掌心上那几缕微光,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喉头滚了滚。
九缕二十四节气。
在大周仙朝的体制里,这九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寻常的三级院学子,倾尽一生的修行,未必能攒下这样的家底。
这是苏秦拿命挣回来的东西,是他从养灵窟、从年考、从蔡云手里,一缕一缕搏来的前程。
如今,他要把这份前程,一股脑地倒给自己。
因为自己当日在混沌秘境里,替他挡了一回。
徐子训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暖,有酸,也有几分苦。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苏秦摊开的掌心,合了回去。
“收起来吧。”
苏秦一愣:
“子训……“
“我说收起来。”
徐子训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东西给了我,我也用不上。”
苏秦皱起了眉。他知道徐子训的脾气,可他这一回,不打算让步:
“怎么用不上?九缕节气,搁在谁身上都是脱胎换骨的底子。
你的根骨不比任何人差,有了这些……“
“苏秦。”
徐子训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望着远处暮色里渐渐模糊的田野,声音放得很轻:
“三级院的路,我走不了了。”
“这一点你知道,我也知道。没有三级院,就没有统考,就拿不到正统的官印。”
“你给我的这些节气,是拿来冲果位的好东西。可我这辈子,冲不了果位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秦,目光平静:
“我能走的路,只剩一条。”
“从吏。”
“走举贤制。”
从吏。
举贤制。
这六个字落下来,苏秦的心,沉了一下。
他太清楚举贤制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一条攀附大树的路。
你的官位、你的权力、你的前程,全都系在举荐你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升了,你跟着喝汤。
那个人倒了,你便是头一个被清算的弃子。
在大周官场的黑话里,这叫浊流。
一辈子戴着脚镣跳舞的家臣。
可对于一个终生无法参加统考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路。
苏秦沉默了。
他知道徐子训说的是实话。
九缕节气再珍贵,搁在一个走不了果位路的人身上,便只剩下筑基强身的用处。
这点用处,徐子训不愿让苏秦把他的家底掏空。
苏秦心里那笔账,还是还不上。
“你打算去哪里做吏?“
苏秦问。
徐子训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村外那条已经空了的官道,望着他父亲策马离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我爹那里。”
这一句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依然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可苏秦听得出来,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碑上的石头还沉。
徐黑虎,惠春县典史,掌一县刑狱,实权酷吏,他的亲生父亲。
若论捷径,去老子手底下做吏,是天底下最顺理成章的事。
有老子护着,有门路铺着,举贤制走起来快得很,三五年便能挣个官身。
可徐子训不去。
道不同。
这三个字,苏秦听懂了。
他想起今日徐黑虎来赴葬礼的那一幕。
那位一方统领带着百人甲士,为三叔公垂矛默送。
可他的亲生儿子,从始至终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父子二人同来,却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
能一道来看苏秦这一趟,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了。
苏秦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追问徐子训和他父亲之间的事。
有些伤疤,不碰,便是最大的体面。
沉默了片刻,苏秦忽然开口:
“子训。”
“你对天润县,熟不熟?“
徐子训一愣。
天润县。
那是青云府下辖的另一个县,隔着惠春县几百里山水。
他在二级院的时候,与来自天润县的学子打过照面,知道那是一个被妖兽毁过又重建的县。
除此之外,了解不多。
“不太熟。”
他老实答道:
“怎么了?“
苏秦没有直接说,而是先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你知道罗先生有几个弟子?“
“三个。宋询师兄,王烨师兄,还有你。”
“还有一个。”
苏秦缓缓道:
“大师兄。谭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