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教习的手指在银花上方虚抓了一把,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只抓了一手空:
“这又有什么用呢?”
“五十朵鲜花的份量,对于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只差临门一脚的学子来说,或许是救命的稻草。”
“它或许能将一个丁下的差生,硬生生拔升到乙等,保住他的学籍;
或许能助一个乙上徘徊的良才,冲破瓶颈,摸到甲等的门槛。”
说到这,胡教习的声音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对于那些真正志在‘甲上’,志在争夺那十个‘种子班’名额的妖孽来说……”
“这五十票,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过是沧海一粟!”
胡教习太清楚那种级别的竞争有多恐怖了。
一旦涉及到“众望所归”这四个字,那便是数以千计的票数洪流。
在这股洪流面前,教习手中的这点权力,就像是想要阻挡江河的一块小石头,虽然能激起一点浪花,却根本无法改变大势的流向。
“罗师啊罗师……”
胡教习低声喃喃:
“你这是给了我们面子,却也没给我们留里子啊。
你想告诉我们,在真正的‘民意’面前,哪怕是师长,哪怕是权威,也左右不了大局吗?”
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敲打,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在这一关,教习只是看客,只是点缀。
主角,依旧是那些平日里不起眼的“民”。
王烨看着老师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宽慰道:
“胡师,您这就有点钻牛角尖了。”
“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起码比前几次那种‘我说了算,你们闭嘴’的态度强多了,不是吗?”
“哪怕是好在了表面工程,那也是一种进步。”
“再说了……”
王烨耸了耸肩,语气变得有些随意:
“这本来就是考‘品行’,考‘民心’。
若是教习的几朵花就能决定谁是甲上,那这考核不就成了教习们的‘一言堂’?
那还考个屁的民意?直接内定不就完了?”
“罗师这么做,虽然让你们觉得有些鸡肋,但恰恰说明了这榜单的含金量。”
“真正能爬上去的,那都是实打实的人心所向,不掺半点水分。”
胡教习闻言,沉默良久。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王烨说得有理。
“也是……”
“聊胜于无吧。”
他将目光从银花上收回,重新投向了下方。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游离,而是精准地落在了胡字班所在的方阵,落在了那几面波动最为剧烈的水镜之上。
胡教习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得极其精彩。
似喜,似忧,又像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考题……”
胡教习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纠结:
“对于某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是量身定做的登云梯……”
他的目光,在那个被众人簇拥、却依旧一脸淡然的青衫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又将眸光望向那个摇着折扇,脸庞温和有礼的翩翩君子。
嘴角不由上扬一个微妙的弧度。
若是考别的,或许还有变数。
但考这个?
他们保底甲中!
“可是……”
胡教习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另一处。
那里,是一片冷清的真空地带。
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人群像是躲避瘟疫一样避开她,甚至连看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林清寒。
那个才情绝艳、天赋无双,被视为胡字班这一届最大希望的天之骄女。
此刻,她头顶的那面水镜里,花朵寥寥无几,评级更是惨不忍睹地停留在【丁中】。
“对于她来说……”
胡教习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与头疼: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坏事,是当头一棒啊!”
“平日里性子太独,眼高于顶,从不屑于与同窗为伍。
如今到了这拼人缘、拼口碑的时候,却是要把这苦果子给吞下去了。”
“三个冲击种子班的苗子……”
“苏秦那边,有那授课之情在,倒是不必担心,稳扎稳打也能混个前列。”
“徐子训更是君子之风深入人心,怕是要争一争那榜首的位置。”
“唯独这林清寒……”
胡教习看着手中那五朵银花,手指微微用力,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这五朵花,若是给了徐子训,那是锦上添花,未必能显出多大作用。”
“可若是给了林清寒……”
“哪怕加上我这五十票,恐怕也难以挽回这颓势啊。”
“究竟是福是祸?”
胡教习眉头紧蹙。
作为教习,他自然希望自己手底下的好苗子都能出头。
可罗姬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林清寒这种偏科严重的天才给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孩子……”
胡教习盯着林清寒那依旧倔强挺直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若是这一关真的折了,以她的性子,怕是会受大打击。”
“罢了,罢了。”
胡教习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没有立刻将手中的银花投出去,而是选择了继续观望。
他在等。
等一个变数。
.......
胡字班的方阵中,那一阵因“互换鲜花”失败而引发的嘈杂,如同退潮后的泡沫,迅速破灭,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原本那些上蹿下跳、试图用银两和人情构筑利益联盟的投机者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们茫然四顾,眼中的贪婪渐渐化为无力的苍白。
在这“民意如水”的规则面前,他们那些引以为傲的小聪明,显得如此拙劣且可笑。
既然不能利己,那这手中的权力,究竟该何去何从?
沉默,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众人的心头。
就在这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候。
“直娘贼!”
一声粗豪的骂娘声,毫无征兆地炸响,震得周围几人耳膜嗡嗡作响。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赵猛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那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座黑铁塔,挡住了背后的阳光。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方巾,露出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一双铜铃大眼圆睁,透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都愣着干什么?像群没头苍蝇似的!”
赵猛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眼神闪烁的同窗脸上狠狠剐过,声音瓮声瓮气,却带着一股子掷地有声的硬气:
“我不管你们谁是谁,也不管你们心里那点小九九。”
“罗教习既然定了规矩,一人只能送一朵。好!那我赵猛就把这最烫手、最沉的一朵,给徐子训师兄!”
他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一朵洁白的“民意花”在他掌心中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我赵猛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为官之道。”
赵猛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
“但我知道,做人得凭良心。”
“徐师兄在一级院的这三年来,帮了我们多少?
哪次大课的笔记,不是他整理好了放在案头,任由咱们传阅?
哪次咱们在外舍受了气,不是他出面去跟那些内舍的刺头讲道理?
他又从不索要回馈,甚至连一句谢字都懒得听,只说是顺手为之。”
赵猛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白衣胜雪、即便在如此喧嚣中依旧保持着一份恬淡的徐子训身上。
“如今有了这次机会,我必须抓住!”
“而且,我扪心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