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步的成功率极高。
九成九。
可他没有动。
他活了两世,太清楚一件事....
越是到了最后一步,越不能毛躁。
九成九是九成九。
那剩下的一点变数,他不想赌。
而且,证果位这种事,他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摸索,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他需要一个人的指点。
苏秦整了整衣襟,把那枚刻着“枫“字的亲传玉牌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了。
松林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他穿过白松院的石板路,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又看见了几个试听生在练功。
还是那些面孔。
还是那些满头大汗地练九品凝气诀的人。
一个月前苏秦从青云班回来的时候,看着他们觉得恍如隔世。
此刻他再看,心里头已经平静了。
他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他的路在丹枫院,在青云班,在传承塔。
他们的路在这片松林里,在每一次灵筑考核的关口上。
殊途。
可谁也不比谁低。
苏秦加快了脚步,朝丹枫院的方向走去。
三级院很大。
白松院在东,丹枫院在西。
中间隔着好几座院落,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苏秦走在院落之间的长廊上,心里头在想着待会儿见了顾长风该怎么说。
他不是那种到了师父面前才现想的人。
但凡去找顾长风,他都会提前在心里把话理一遍。
这是他前世宿慧留给他的习惯......
和上位者说话之前,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能给什么,底线在哪里。
他今天要什么?
要顾长风的指点。
证果位这件事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可那剩下的变数他不想自己扛。
顾长风是他的师父,是丹枫院主,是三级院顶尖的教习。
论资历、论眼界、论对果位的理解,这位师父能给他的东西,比他自己在屋子里闷头摸索强上百倍。
而且,顾长风对他一直不薄。
当初不顾罗影的当众质问,破格收他为第七亲传。
行亲传仪式的时候,又顺手把陈鱼羊安排到了他身边。
这些人情苏秦都记在心里。
如今他果位法圆满了,第一个来找的人就是顾长风。
这既是求指点,也是表态......师父,我没有辜负您当初那一份看重。
……
丹枫院。
苏秦上一回来见顾长风时,还是行亲传仪式的时候。
那一日顾长风当着满堂同门的面,把那枚第七亲传的玉牌递到了他手里。
此后他便进了青云班,一个月的工夫都扑在了大寒·定规的参悟上,来见顾长风的次数屈指可数。
丹枫院的主峰藏在枫林深处,寻常人进不去。
苏秦在山道口取出了那枚亲传玉牌。
玉牌上的“枫“字微微一亮,山道两侧的枫树像是认出了来人,枝叶轻轻拂开,让出了一条路。
苏秦沿着那条路往里走。
枫叶红了。
他上一回来的时候,枫叶还没全红。
如今一个月过去,满山的红枫像是被人泼了一层丹砂,浓得化不开。
踩在落叶上,脚下沙沙作响。
走到尽头,便是那座孤亭。
顾长风就坐在亭中。
一袭布袍,身形清癯,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像是下到了一半。
他没有抬头。
可苏秦踏进孤亭的那一刻,他开口了。
“来了。”
声音平和,像一杯温过的水。
苏秦在亭中站定,对着顾长风深深一揖:
“学生见过师父。”
“坐。”
顾长风抬了抬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苏秦撩衣坐了下来。
棋盘搁在两个人中间。
顾长风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嗒的一声轻响。
“来找我,是有事。”
他没有用问句。
他说的是陈述句。
苏秦知道,以顾长风的眼力,他一脚踏进来的那一刻,这位师父就已经看出了他身上的变化。
苏秦没有绕弯子。
“师父,学生的大寒·定规果位法,圆满了。”
顾长风落子的手,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而后他把那枚白子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嗒的一声。
“多久?”
“一个月。”
顾长风没有说话。
他拈起另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棋盘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和方才一样平和:
“一个月。”
他重复了这三个字。
只是重复了一遍。
可苏秦从那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东西。
不是惊讶。
顾长风这种人物不会轻易惊讶。
那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他心里头某个猜测,在这一刻被证实了。
顾长风沉吟了几息,缓缓道:
“你入三级院到现在,拢共不到两个月。”
“头一个月你在白松院扎根基,行亲传仪式,办敕名的事。”
“第二个月你进了青云班,一边听裴声的课,一边参悟果位法。”
“然后你告诉我,大寒·定规圆满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年表。
可苏秦听得出来,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一些东西。
顾长风见过太多天才了。
丹枫院主的位子上坐了不知多少年,经手过的亲传弟子一个比一个出色。
可两个月把一门果位法从无到有肝到圆满的......
苏秦不知道在顾长风的阅历里排得上第几个。
但他隐约觉得,排不了太多。
顾长风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
他拈着棋子,接着往下问:
“果位法圆满,节气养满。”
“学生觉得,证果位的把握,在九成以上。”
他没有说九成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