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大。
大到他这一缕灵识,像一粒尘埃仰望一整个冬天。
那道法则横亘在天地深处,无声,无形,无边。
天地间最冷的那一日,万物冻绝,四时定格,一切喧嚣归于沉寂。
它并不残暴。
它只是秩序本身。
苏秦定了定神,没有急着再够第二次。
他把韩定川的心得,在识海里翻了出来。
那位立朝初年的大寒道官,在传承里留了一句话。
接法则,如臣子接旨。
旨意未至,先正衣冠。
旨意临头,不可仰视。
俯首,摊掌,候。
苏秦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韩定川证的是寒令。
令者,君命也,法则递下来的是一道命令,接了便要去奉行。
所以寒令一脉接引法则,姿态是听令。
可他证的是定规。
规者,印也。
法则递到他手里的,会是一方印。
执印之人,姿态不该是听令。
该是受托。
苏秦想通了这一层,重新阖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让灵识往上冲。
他把灵识摊开了,像摊开一双手。
不去够。
候着。
就在这时,异变生了。
他识海里,韩定川那道传承忽然亮了。
紧接着,苏秦“听“见了。
整座传承塔的深处,一个又一个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次第苏醒。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那是塔中所有大寒一脉的传承。
几百年来,不知多少位大寒脉的仙官把衣钵留在了这座塔里。
它们散落在各境各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
此刻,它们齐齐亮了起来。
冷白色的光,一层一层,自塔的最深处往上漫。
像是雪,从地底往天上下。
苏秦盘坐在这片光的正中央。
他丹田里那九缕节气欢腾起来,识海里的果位法灼灼发亮,韩定川的传承像一位老人立在他身后,替他撑着腰。
而后。
那道横亘在天地深处的法则,动了。
……
塔外。
日头西斜,广场上的人比晌午稀了三成。
卖回灵丹的何老三正收拾摊子。
他今日生意不坏,卖出去七瓶丹、三贴膏药,赚的功灵点够他下回进塔的嚼用了。
他端起摊角那碗喝剩的凉茶,仰头正要灌。
嘴唇碰到碗沿,他愣了。
碗里结了一层冰碴。
秋老虎的天,日头还挂在西边,一碗茶结了冰。
何老三头一个念头是摸货箱。
回灵丹冻不坏,可那几贴膏药最怕冻,冻了药性就散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膏药往怀里揣,揣到一半,动作停住了。
冷。
一股说不出来路的冷,正从广场中央漫过来。
他抬起头。
而后,这个在塔外摆了四年摊的汉子,张着嘴,忘了合上。
传承塔在结霜。
那座通体漆黑的塔,此刻自塔基起,一层白霜正往上爬。爬得不快,一寸一寸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拿着刷子往塔身上刷。
黑塔白霜,映着西斜的日头,晃得人眼晕。
“塔……塔怎么了?”
“谁在里头闹出来的动静?”
广场上的人围拢过来。蹲着啃干粮的站起来了,靠着石柱疗伤的睁开眼了,排队等着进塔的也顾不上排队了。
人群里,一个左臂缠着布条的学子仰头望着那片白霜,眉头越皱越紧。
他前几日在第四境硬闯,被反噬出来,在塔外养了三天伤。塔里各境的气象,他见得不算少。
“这是节气之力。”
他喃喃道:
“大寒。”
“这么浓的大寒之气……得多大的动静,才能透出塔来?”
没人答得上。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有人失声喊了一嗓子:
“榜!你们看榜!”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广场正中那面三丈高的黑碑。
战功榜的最末尾,亮起了一个新名字。
那名字亮起来的一瞬,还缀在几千名开外,暗淡得几乎看不清。
可下一个呼吸,它跳了。
三千七百名。
再一个呼吸。
两千九百名。
两千一百。
一千四百。
九百。
人群静了一瞬,而后炸开了。
“怎么回事?!榜上的名次是这么跳的吗?!”
“我在这守了两年,从没见过这种涨法!”
“那名字!谁看清那名字了?!”
离碑最近的一个学子踮着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苏……苏秦。”
苏秦。
这两个字落进人群里,静了两息。
而后,一层比方才更大的声浪掀了起来。
“苏秦?!哪个苏秦?!”
“还能是哪个!年考第一那个!三花灌顶、钦点头名的那个苏秦!”
“顾长风的第七亲传!白松院三十一年才出一回的雅士敕名,就是落在他头上的!”
“他什么时候进的塔?!”
何老三揣着膏药,挤在人群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扯着嗓子喊:
“晌午前!我瞧见的!”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在我摊子边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一颗丹都没买,光竖着耳朵听人说话!后来他就往塔门去了!”
“我还琢磨呢,这后生倒是沉得住气……”
人群哗然。
晌午前进的塔。
如今日头才西斜。
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一个初次进塔的新人,名次从无到有,此刻已经跳过了八百名。
“不对,不对。”
有人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