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扁担卸下,挽起袖子:
“今儿这一席,您坐好了。”
林间空地上,灶火升起来了。
刀起刀落,油盐入锅。他把九天里熬出来的全部手艺,一样一样往外掏。
以灵泉吊的高汤打底,以三种灵谷合蒸的饭为骨,一道道菜挨着做。
每一道起锅,他便以灵厨的手法,把菜里的食气蒸腾出来,朝着四面的松林里送。
第一道,是拿松露配灵菌煨的一盅汤。
他琢磨过。
这片林子几百年吃的都是松风松露,头一道菜,得让它尝着家里的味。
第二道转了个性子,酸的。第三道,极辣。第四道,回甘。
他一个人在林子里,又是掌勺又是控火,汗珠子顺着下巴往灶膛里掉。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他停了停,忽然朝着四面的松林咧嘴一笑:
“急什么。”
“好菜,不怕等。”
一道。
又一道。
七道菜上完,他额头上全是汗,把最后一盅汤稳稳搁在案上,退后三步,拱手:
“上齐了。”
满林,死寂。
食气袅袅地飘进林子深处,没了回音。
一个呼吸。
十个呼吸。
半炷香。
林子静得可怕,连雾都不动了。
陈鱼羊立在灶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砸了。
他喉头动了动,弯腰,默默地开始收拾家伙。
九天。
他这九天,天天熬到后半夜。
莫白在练他的相,别人在练功法,他陈鱼羊的道全在这一双手上、这一口锅里。
方才那七道菜,是他从二级院到今日,压箱底的全部本事。
它一声不吭。
他把刀擦干净,归了鞘。
把案板收进箱子。锅还烫着,他垫着抹布去端,手有些抖,锅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那一声当啷里——
满山的松针,动了。
无风。
几百年的古松,漫山遍野的松针,齐齐地颤起来,簌簌,簌簌,声音从林子最深处滚过来,滚过头顶,滚向四面八方,密得像一场骤雨。
陈鱼羊保持着弯腰捡锅盖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阵松涛滚了足足十几个呼吸,才歇。
歇下来之后,一个念头落进他识海。
这一回,足足三个字。
【再来一碗。】
陈鱼羊蹲在灶边,捧着那只锅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这个惯常睡眼惺忪的汉子,拿油乎乎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方才满林死寂——
哪里是没反应。
是它在回味。
他重新支起锅,把剩下的高汤全倒了进去,又添了一把最好的料。
“再来一碗?”
“管够!”
……
放榜,在日落前。
正堂前,五十三个人列队立着。
李安之亲自到了,立在堂前正中,一如三个月前那一日。
刘显健展开名册,只念了两个名字。
“末考头名,莫白。”
“次名,陈鱼羊。”
“二人入林渊四雅,最终传承之地。”
人群静了一瞬。
而后,四下里响起了一片拱手声。
“恭喜。”
“莫师兄,陈师兄,恭喜。”
道贺的声音里,有真心,有酸涩,有强撑着的体面。
五十一个落选的人,有人闭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人仰头望着松林的方向苦笑,有人红着眼圈,把拱起的手举得很高。
没人闹。
三个月前李安之就把话说死了。
该走的一个留不下,该留的谁也抢不走。
这三个月,五十三个人是眼睁睁看着彼此熬过来的。
莫白和陈鱼羊这两个名字念出来,服气的占了九成。
李安之环视众人。
这位院主的目光,从五十一张落选的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
“三个月前,我说过,这场筛选很残酷。”
“今日,它兑现了。”
他顿了顿。
“可我还说过一句。你们入了籍,三级院正式学子的身份,谁也夺不走。”
“林渊四雅的门,对你们关了。”
“三级院的路,还长得很。”
“十年之后,站得最高的,未必是今日进门的这两个。”
他说完,一摆手:
“散了吧。”
人群散去。
苏秦在廊下等着,陈南先寻了过来。
这位寒门散修考了个中游,名次不上不下,稳稳留住了正式学子的身份,离那扇门,差着二十几名。
他蹲在老地方那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杂粮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苏秦接了,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着晚风,一人半块,慢慢地啃。
啃完了,陈南拍拍手上的渣,望着后山的方向,半晌,咧嘴笑了笑:
“说不遗憾,是假的。”
“进林子之前,我给自己算过命。我这点根骨,这点家底,五十三个里头排中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它考我的题,我答到了我的顶了。”
他扭头看苏秦:
“可我这条命,是从村里一路考出来的。能在三级院落住脚,吃上这口杂粮饼,祖坟上已经烧高香了。”
“往后的路,一步一步走呗。”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明天进去之后——替我看一眼,里头长什么样。”
苏秦点头:
“回来讲给你听。”
“一个字都不许漏。”
“一个字不漏。”
夜里,灶房的火又亮了。
陈鱼羊说,明日进门是大事,得吃顿好的压一压。
莫白也来了,三个人围着灶,一顿饭吃到后半夜。
莫白照旧话少。临走的时候,他站在灶房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苏秦一息。
“进了门,你我各走各的机缘。”
“不过——”
这位相面师顿了顿:
“你印堂上那道气,这几日,亮得有些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