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胡字班内部,一些原本投了苏秦票的人,此刻感受到周围那异样的氛围,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
苏师兄确实是个好人,也确实有本事。
但这三朵金花……是不是给得太突兀了些?
这种“保送”一般的待遇,真的能服众吗?
苏秦听着周围那些或是尖锐、或是恶意的揣测。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既没有因为得了甲上而狂喜,也没有因为众人的质疑而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喧嚣的人群,望向高台之上。
那里,罗姬负手而立,灰袍鼓荡。
面对台下那如潮水般涌动的质疑暗流,这位主考官的面容依旧古板而平静。
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中的不忿,听到了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质问。
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动怒。
真正的公道,从来不需要声嘶力竭的辩白。
它就在那里,如高山,如大河,只要你看得见,便不得不服。
罗姬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苏秦头顶那面水镜之上。
“既然不懂……”
他在心中默念,随即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沉稳,缓慢,却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厚重感。
随着他的手掌向上托起,整个演武场上空原本躁动的元气瞬间凝固,紧接着,便顺着他的意志开始疯狂汇聚。
“起。”
罗姬的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嗡——”
一声低沉厚重的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苏秦头顶那面原本只有数尺见方的水镜,在这一刻猛然剧震。
紧接着,它开始疯长,向着四周极速扩张!
一丈……十丈……百丈!
不过眨眼之间,那面镜子竟化作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幕,横亘在苍穹之上,将那刺眼的烈日都遮挡在了后面。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原本悬浮在其他人头顶的数千面小镜子,在这尊庞然大物面前,光芒尽敛,纷纷隐没入虚空之中。
此时此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面镜子。
只剩下了这一个人的名字。
罗姬收回手,大袖垂落。
他没有去看众人的反应,只是负手看着那面巨镜,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有些事,用嘴说是说不清的。”
“自己看吧。”
话音落下。
那遮天蔽日的水镜表面,原本混沌不清的迷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
就像是时光的长河在这一刻倒流。
沉淀在岁月深处的沙砾开始上浮,光影交错,画面流转。
一种古老、苍凉,带着干裂黄土气息的画面,正从那镜面的深处缓缓浮现...
一间略显陈旧、光线并不算明亮的讲堂呈现在大家眼前。
画面中,青衫少年站在讲台之上,神情专注,正对着台下一群眼神迷茫的学子侃侃而谈。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将那些晦涩难懂的五行生克、灵气流转,拆解成最朴素、最接地气的“扎针”、“撒网”、“堵口”。
罗姬负手立于高台,声音清冷古板:
“第一朵金花,赠其‘传道’之义。”
“大道无形,教习所授,乃是‘道’之根本,讲究悟性,讲究缘法,故而留白,不欲束缚尔等天性。”
“然,初学者如盲人摸象,易入歧途。”
罗姬的手指遥遥一点画面中的苏秦:
“此子不蔽帚自珍,不以先行者自居而轻慢后进。
他将自身苦修之得,化繁为简,甘为石桥,渡同窗于迷津。”
“此法虽非极道,却解燃眉之急;虽无玄妙,却有实效。”
“肯将立身之本公之于众,助同袍共进,此为——公心。”
画面中,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学子们恍然大悟,一个个喜笑颜开,甚至有人当场突破。
演武场上,原本喧嚣的质疑声渐渐弱了下去。
其他方阵的学子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闪烁。
他们大多也是在修行路上摸爬滚打的普通人,太知道在迷茫时若有人能拉一把,是何等的幸事。
修仙界残酷,法不可轻传是铁律。谁有点心得不是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了去超过自己?
可苏秦,却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人群中,一个中年学子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卷,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低声自语:
“原来……他便是第二个徐子训吗?”
若说徐子训的善是物质上的给予,那苏秦的善,便是法理上的指引。两者虽不同,却同样令人敬佩。
对于这第一朵金花的归属,那股愤懑之气,已然消散了大半。
紧接着,水镜波动,画面流转。
这一次,场景变得更加琐碎,更加生活化。
是田间地头的并肩劳作,是简陋石屋内的把酒言欢,是面对王虎、赵立等人时,那自然而然的谈笑风生。
画面里,苏秦已经是内舍弟子,身着青衫,气质出尘。
而他身边的同伴,依旧穿着外舍的灰布短打,满身泥泞。
但在苏秦的眼睛里,你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嫌弃,也看不到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接过刘明递来的脏水壶便喝,他拍着王虎满是汗渍的肩膀大笑,他蹲在泥地里帮赵立扶正秧苗。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幽幽渺渺,仿佛直指人心:
“第二朵金花,赠其‘如一’之行。”
“世人多善变,得志便猖狂。”
“一旦跨越阶层,便急于切割过往,视昔日同袍如草芥,以显自身之高贵。
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官场之恶习。”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让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
“然此子不同。”
“居高而不自傲,处下而不自卑。”
“在他眼中,内舍与外舍,不过是居所之别;锦袍与短打,不过是皮囊之异。”
“他不曾施舍尊严,因为他从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此为——平等。”
“这亦是为官者最难守住的……本心。”
演武场上,一片静默。
许多人看着画面中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一朝得势,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师,是否还能这就般对待曾经那些穷酸的朋友?
很难。
太难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平等,不是演出来的,那是装不出来的从容。
一个寒门学子轻叹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与向往。
如果说第一朵是才情,那这第二朵,便是修养。
然而,水镜并未就此停歇。
画面再次一变,这一次,色调变得灰暗而压抑。
那是干裂的青河河床,是剑拔弩张的两村械斗,是漫天蔽日的黑色蝗虫。
画面中,前因后果飞速闪过。
众人看到了王家村截断水源的霸道,看到了苏家村众人的愤怒与无奈,看到了双方为了生存而爆发的冲突。
那是一场死仇。
可紧接着,画面定格在了苏秦站在田埂上的那一刻。
他面对着曾经想要断绝自家生路的仇人,面对着那个跪地哀求的王猇,没有嘲讽,没有报复,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他选择了出手。
他耗尽元气,以德报怨,救活了那片本该绝收的土地。
而在最后……
画面特写在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上。
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那是王家村全村人的棺材本,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画面中,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囊,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但最终,他还是坚定地将其推了回去。
罗姬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庄重:
“第三朵金花,赠其‘宽仁’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