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声正在道场边上晒太阳,眯着眼,茶壶搁在肚皮上。
听见脚步声,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
而后,那条缝,越掀越大。
一大一小,两个人,立在他面前。
小的那个,仰着头,正好奇地看他。
“铸成了?”
裴声坐直了,把茶壶往边上一放:
“一夜工夫?”
“昨夜开的炉,今早成的形。”
苏秦拱手:
“学生依约,带它来给前辈瞧一眼。”
裴声没接话。
他伸出手,朝苏禾招了招:
“娃。”
“过来,让老夫看看。”
苏禾看了哥哥一眼。
苏秦点头。
孩子迈着小步子走过去,在老头面前站定。
裴声这一看,看了足足一炷香。
看骨相,看气脉,看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
看到一半,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在孩子的腕上搭了搭。
搭完,又对着日头,看了看孩子的耳垂。
看到后来,这位见惯了世面的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邪门。”
“真是邪门。”
“老夫看过的节衍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个个都是壳。”
“壳里灌的气再足,也是壳。”
“气是主人的气,念是主人的念,剖开来看,里头没有'自己'这个东西。”
他指了指苏禾:
“这个不一样。”
“这个是从里头往外活的。”
“它自己有魂,自己有名,自己有来处。”
“你那三成实灌进去,是柴火,不是命。”
“命是它自己的。”
裴声啧啧两声,忽然又乐了:
“也就是说,礼部那些查验的章程,到它身上,全成了笑话。”
“他们查节衍身,查的是气机稳不稳,壳牢不牢。”
“它压根就不是壳。”
“它是个人。”
“人还怕查?”
“往后受箓核验那一日,礼部的人拿着章程,围着它转三圈,怕是要当场把章程吃了。”
苏禾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听到这里,它忽然开口了。
它仰着头,看着裴声的头顶,看了半天,小声说:
“爷爷。”
“你的名字,好干净。”
裴声的笑,停了。
“干净得……”
孩子歪着头,努力找着词:
“像一张洗过好多好多遍的纸。”
“上头什么都没有。”
“像没有来过一样。”
道场上,静了。
风从山顶掠过去,掀起裴声的衣角。
老头看着苏禾,看了很久。
那双惯常眯着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深极深的东西。
而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抬手在孩子的脑袋上,极轻地揉了一把:
“小娃娃。”
“眼睛太尖,不是好事。”
“今日看见的,也烂在肚子里。”
苏禾看了哥哥一眼,用力点头:
“嗯!”
“家规!”
裴声哈哈一笑,把这一页翻了过去,转头对苏秦:
“说正事。”
“它这身子,温养打算怎么养?”
“学生正要请教。”
“寻常节衍身,温养是拿灵气泡着,拿功法煨着。”
裴声摆摆手:
“它不适用。”
“它是活人,活人的养法,在名籍二字上。”
“老夫问你,它的籍,落在哪儿?”
“惠春县,苏家村。”
“这就是了。”
裴声一拍大腿:
“名籍相合,身随籍走。”
“名落在哪,名下的身子,就该回哪扎根。”
“这是名道最浅、也最深的一条理。”
“你想想,天下人认祖归宗,为的什么?游子还乡,为的什么?”
“落叶归根这四个字,说的不是叶,是名。”
“带它回去。”
“踩一踩籍上那片土,认一认族里的人,上一回谱,祭一回祖。”
“名土相认,气血归根。”
“在外头养三个月的东西,回乡,一个月,养透。”
苏秦的心,微微一动。
回乡。
顾长风把籍落在苏家村的时候,说苏家的人,根就该在苏家村。
如今裴声的法理,同那句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再者。”
裴声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大考之前,你自己,也该回去一趟。”
“看看坟,上上香。”
“把心里那本账,理一理。”
“考场那种地方,考到最深处,考的不是术法,是心。”
“心里有账没理清的人,走不远。”
“心定了,考场上,才稳。”
苏秦郑重一揖:
“学生今日就动身。”
一大一小,转身下山。
走出十几步,裴声的声音,在身后慢悠悠地飘过来:
“小娃娃。”
“老夫那张纸上,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写过的字,太重,纸受不住,老夫自己擦了。”
“等你长大些,再来看。”
“兴许,能看见擦过的印子。”
苏禾回过头。
老头已经重新躺下了,茶壶搁在肚皮上,眯着眼,晒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