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三更。
苏秦正在灯下整理白日探来的消息,窗纸外,忽然透进来一层极淡的幽光。
一股熟悉的、沉沉的旧气,落在了院里。
苏秦起身开门。
院中,立着一位官袍老者。
官袍是旧制的,深得发黑,同谢城隍那一身,一个制式。只是这一位年轻些,气象也浅些。
“阳世名人当面。”
那老者拱手,客客气气:
“本座石亭县城隍,姓周。”
“深夜叨扰,恕罪。”
苏秦还礼:
“尊神客气。只是晚辈不解,尊神如何知道晚辈在此?”
周城隍笑了。
“惠春谢公,同本座是旧识。”
“半月前,阴司的驿路上就递了话——名人北上赴考,沿途各县,多加照应。”
“谢公的原话是,这位小友,是咱们幽冥这一册的贵客,谁家有对不上的账,只管找他。”
苏秦心中微暖。
谢城隍那句“阴司的账房里也有人盼着你早点当官”,原来不是客套。
一条看不见的驿路,沿着官道,替他铺到了这里。
“本座今夜来,确实是有一笔账。”
周城隍的笑,收了:
“一笔压了六年,本座对不平的账。”
“今日白天,城里立碑,你看见了。”
“是。”
苏秦直言:
“晚辈的弟弟,看出那碑下之人,名不副实。”
周城隍叹了一口气。
“好眼力。”
“那本座就不绕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幽蓝的册子,摊开。
“六年前,北关之战。本县从军的兵卒,有两人。”
“一个,叫石大牛。城东石家村人,家中一个瞎眼老母。”
“一个,叫刘七。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北关那一仗,打得惨。全营被围,需死士断后。”
“断后的,是石大牛。”
“他一个人,守着隘口,从晌午,守到天黑。”
“八百多弟兄,撤出去了。”
“他没有。”
周城隍的手指,落在册子上一行字上。
【石大牛。殁于北关。忠勇之魂。】
“他的魂,当夜就到了本座的地界外——他是本县的人,魂要归乡,这是常理。”
“可他归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名字,先他一步,'活着'回了乡。”
周城隍的声音,沉了下去。
“同去的刘七,是个逃兵。开战当夜,他吓破了胆,趴在死人堆里装死,躲过了那一仗。”
“战后打扫战场,他在隘口,寻到了石大牛的尸身。”
“也寻到了石大牛的军牌,和贴身收着的功牒文书。”
“按律,临阵脱逃,斩。”
“刘七不敢回营,也不敢回乡。”
“他把心一横——”
“拿了死人的军牌,顶了死人的名字。”
“对营里,他是重伤失散、辗转归队的石大牛。”
“对乡里,他是带着战功荣归的石大牛。”
“兵荒马乱,人面全非,一身的伤疤做证,谁会去疑一个功牒齐全的英雄?”
“六年了。”
“功是石大牛的,碑是石大牛的,满县的敬重是石大牛的。”
“名字底下那个人,是刘七。”
院中,夜风穿堂。
苏秦立在灯影里,半晌,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
“那石大牛的魂,如今在哪儿?”
周城隍沉默了片刻。
“在石家村的村口。”
“挂了六年。”
“他进不得家门——家里堂上,他娘天天给一个'活着的儿子'留饭,他一个'死人',进去算什么?”
“他也入不得轮回——他的名字被活人占着,阳世的册上,'石大牛'活得好好的,阴司这头,他这缕魂,就是一笔死无对证的糊涂账。名实两错,轮回的门,不收。”
“本座去看过他多回。”
“那缕魂,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望着。”
“望了六年。”
“本座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
周城隍的声音,哑了。
“他说,俺不怨那个穿俺名字的。”
“俺就想,在俺娘死之前——”
“让俺娘知道,她儿子不是逃兵。”
“她儿子,是断后死的。”
“死得不丢人。”
灯焰,一跳,一跳。
苏秦在院中,站了很久。
“尊神。”
他终于开口:
“这案子,阴司为何自己不办?”
“办不了。”
周城隍苦笑:
“阴司验得了魂,验不了阳世的档。”
“本座知道真相,可本座的'知道',上不得阳世的公堂。”
“阳世的名,错在阳世的档上——功牒、军牌、县志、如今又添了一座碑。”
“要正这个名,得阳世的人,拿阳世的证据,走阳世的章程。”
“本座等了六年,等的就是一个既看得见阴司的账、又走得动阳世的路的人。”
老城隍朝着苏秦,郑重一揖。
“名人。”
“这笔账,请你来对。”
第二日起,苏秦开始查案。
他没有惊动官府,也没有走近那位“石大牛”。
他先查的,是外围。
铨衡之术,识人先识其境。
他去了城东石家村。
村口,果然有一株老槐。
苏秦立在树下,以名道法统静静感应——树下,一缕极淡、极执拗的气息,蹲在那里,朝着村里一座小院的方向。
苏禾拽紧了他的手,小脸发白。
“哥。”
“他在这儿。”
“他的名字,悬在他头上,是灰的。”
“像一盏没了主的灯。”
苏秦朝着老槐,深深一揖。
而后进村。
那座小院,院墙修得齐整,柴垛码得方正,水缸是满的。
一个瞎眼的老妇人,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摸索着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