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97节

  择得极慢,极稳。

  邻里说,这就是石家阿婆。儿子出息了,天天来伺候,挑水劈柴,风雨不误。阿婆眼睛看不见,日子过得,

  却是全村最踏实的。

  “这六年,'大牛'待他娘,那真是没得挑。”

  隔壁的婶子压低声音,絮絮地说:

  “天不亮就来挑水,隔三差五背着阿婆去镇上瞧郎中。前年冬天阿婆咳了一个月,他就在这院里打了一个月的地铺。”

  “要说怪,也有一样怪处。”

  婶子挠挠头:

  “他自己不住这院里。”

  “他在村西头另赁了间破屋。他娘留他住家里,他死活不肯,说什么当兵的人睡不惯热炕。”

  “你说怪不怪?亲娘的家,倒像是不敢进似的。”

  不敢进。

  苏秦垂着眼,把这三个字,收进了心里。

  一个把亲娘伺候到全村没得挑的“儿子”,不敢睡进娘的家门。

  因为那不是他的家。

  堂上供的那碗饭,不是给他留的。

  ……

  第三日,苏秦见到了“石大牛”本人。

  不是登门。

  是设了一个局。

  陈鱼羊在县里的集上,支了个小食摊。

  灵厨的手艺往摊上一摆,半日工夫,半条街都是香的。

  而摊上的招牌吃食,只有一样。

  槐花麦饭。

  这是周城隍从村口那缕魂的六年绝望里,替苏秦讨来的一样东西——

  石大牛生前最爱的吃食。

  他娘做的槐花麦饭。小时候家里穷,青黄不接的月份,村口老槐树的花,拌上一把粗麦粉,上锅一蒸,就是一顿。石大牛从小吃到大,从军前的最后一顿,吃的也是它。

  阴司的账上记着,那缕魂对城隍说过:俺就馋俺娘那口麦饭。到了了,都没吃上。

  集上人来人往。

  那位新立了碑的大英雄,被乡邻簇拥着,也逛到了摊前。

  “石壮士!尝尝!”

  陈鱼羊满脸堆笑,热热地盛了一碗,双手捧上:

  “听说壮士是石家村人。俺这槐花麦饭,用的正是你们村口那棵老槐的花,特意去采的!”

  “家乡的味道,壮士给掌掌眼!”

  众人起哄叫好。

  那汉子被架在当中,推脱不得,接了碗。

  苏秦坐在斜对面的茶摊上,隔着人流,静静地看。

  铨衡之眼,全开。

  观其言,察其行,量其微。

  那汉子捧着碗,低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苏秦看见了。

  一个吃了二十年槐花麦饭的人,见了这碗东西,眼里该有的是什么?是亲,是馋,是童年扑面而来。

  可那汉子眼里,先掠过的,是一丝极快的茫然。

  一瞬而已,快得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而后他才堆起笑,扒了一大口,连声说好,说地道,说就是这个味。

  可他的筷子,是平平地扒的。

  苏秦记得周城隍转述的另一个细节——石大牛吃麦饭有个从小的习惯,先把上头蒸得焦香的槐花挑着吃了,再吃底下的麦。他娘为这个,笑骂过他二十年。

  那汉子扒完一碗,槐花和麦,混着下去的。

  一个破绽,算不得铁证。

  可紧接着,第二个来了。

  人群里有个白发的老卒,也是当年北关退下来的,凑上来攀谈,说的是军中旧事。

  “大牛兄弟,还记得不?咱们营里那个胡子火头军,烙的死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

  那汉子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记得记得!那饼子!硌掉我半颗牙!”

  老卒也笑,笑着笑着,眼里精光一闪,又道:

  “还有咱们李都尉,那嗓门,隔着三里地喊操——”

  “是啊是啊,李都尉那嗓门!”

  那汉子抢着接了。

  老卒的笑,淡了一分。

  他没再说什么,拱拱手,走了。

  苏秦在茶摊上,端着碗,稳稳地看着这一切。

  他查过县志兵档。

  北关那一营,主官姓赵。

  营中根本没有什么李都尉。

  那位老卒,用一个不存在的人,钓了一竿。

  钓上来了。

  看来起疑的,不止阴司。

  只是老卒同满县的人一样,疑归疑,谁也不敢、也不忍去撕——撕的是一位断后英雄的碑,谁担待得起。

  苏秦放下茶碗。

  证据的链子,在他心里,一环一环,扣上了。

  军牌功牒可以拿,伤疤可以是真的,六年的孝行可以是真的。

  可一个人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吃饭的习惯,记忆的纹路——偷不走。

  名字披得上。

  命,披不上。

第299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

  当夜。

  村西头,那间赁来的破屋。

  油灯下,那汉子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酒。

  他没喝。

  他就那么对着酒,坐着。白日在集上、在碑前挺着的那副腰板,此刻塌了下去,整个人缩在灯影里,缩得很小。

  像缩在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里。

  门,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

  汉子一个激灵,抄起门边的柴刀:

  “谁?”

  门外的声音,平静得很。

  “一个知道北关那一夜的人。”

  屋里,死一般的静。

  许久,大门抖抖索索地,忽然抽开了。

  苏秦走进破屋,在那汉子对面,坐下了。

  灯焰之下,两人互相对望。

  “你是白天集上……那个摆摊的同伴。”

  汉子的手,还攥着柴刀,指节发白:

  “你说你知道……知道什么?”

  苏秦没有绕。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就着灯,一条一条地念。

  “其一。槐花麦饭,石大牛吃了二十年,先挑花,后吃麦,他娘为这个笑骂了他二十年。你混着吃的。”

  汉子的脸,白了一层。

  “其二。北关驻营,主官姓赵。营中无李都尉。今日集上,你应下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又白了一层。

  “其三。石大牛左手拉弓,是个左利子,兵档上记着。你今日接碗、执筷、方才抄刀,用的都是右手。”

  “其四。石家阿婆的院子,你伺候了六年,夜里从不留宿。当兵的人睡不惯热炕——北关苦寒,营房睡的就是大通炕。”

  “其五——”

  苏秦抬起眼,直视着他: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石大牛的魂,在石家村的村口,蹲了六年。”

首节 上一节 1197/14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