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顶着。”
“人人都不敢放下来。”
苏秦立在城门口,顺着弟弟的手,把这条主街,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遍,用的是铨衡之眼。
观其行,察其微。
街上的行人,衣冠齐整,规行矩步。见了长者,躬身让路;遇了相识,拱手为礼。
礼数,好得挑不出错。
可挑不出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
苏秦看了半条街,没看见一个孩童追跑打闹,没听见一声街坊的高声谈笑。
一街的人,一街的规矩。
一街的紧。
像一场演给谁看的、永不散场的戏。
“先住下。”
苏秦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来:
“这个县,看来得多留一日。”
……
客栈住下,苏秦照旧例,出门访风。
裴声的功课,走一县,访一县。
只是这一回,他访到的东西,一层比一层沉。
在茶馆,他听见邻桌两个老者压着嗓子闲话。
“……西街周家那小子,把爹的丧事办完,田卖了三亩。”
“不卖成么?他爹的丧要是办薄了,'孝'字过不去,里正那头的孝行录,就没他的名。没了名,他儿子明年蒙学的保荐,谁给写?”
“唉。这年头,死人的排场,是给活人的名挣的。”
“可不。厚葬三亩田,薄葬一辈子抬不起头。你选哪个?”
在布庄,他听见掌柜同伙计低语。
“东乡赵家又在给里正送礼了。”
“为个啥?”
“为他家老二的'孝行'报到县里去呗。今年的旌表名额,一乡摊两个,赵家想占一个。”
“他家老二?那个把爹娘挤在柴房自己住正屋的?”
“嘘——礼送到了,柴房也能写成'亲奉汤药、衣不解带'。笔在人家手里。”
苏秦坐在布庄外的石阶上,把这两段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心,一寸一寸地凉。
名从实生。
这四个字在这座县里,被倒过来了。
实为名造。
名成了考绩,成了指标,成了一乡摊派两个的名额。
于是有人为名毁家,有人为名造假,有人拿着笔,把柴房写成孝行。
崔衡讲的伪名之乱,是恶人窃名之权,法外造伪。
而这座县——
不违一条律。
走足了所有章程。
朝廷盖了印,府尊夸了好。
可名,一样在吃人。
只是吃得慢,吃得体面,吃得连被吃的人,都跟着叫好。
傍晚回客栈的路上,苏秦路过城隍庙,进去上了炷香。
丰乐县的城隍没有现身。
可他上香的时候,袖中谢城隍一脉递话用的那点感应,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道极简短的意念,落进识海。
【此县之事,阴司看了三十年。】
【看不下去,也管不了。】
【阳世的章程,样样合规。】
【合规的孽,最难办。】
【城南柴房里,如今正压着一条命。】
【名人既至,烦请一顾。】
……
城南。
苏秦寻到那片宅子的时候,天已擦黑。
那是一座大族的聚居院落,门楼上,悬着御赐的匾。
【累世义门】。
苏秦没有进去。
他绕着院墙外围,缓缓走了半圈。
走到后巷,他停住了。
墙内,一排柴房。
柴房的方向,一丝极微弱的气息,奄奄的。
而柴房外的巷子里——
立着一个人。
青衫。
负手。
那人立在墙外的阴影里,望着墙内柴房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
听见脚步,那人回过头。
夜色里,四目相对。
苏秦愣住了。
“姜望?”
姜望也怔了一瞬。
而后,这位一路上从不多话的麒麟儿,难得地,先开了口。
“你也被这座县,钉住脚了。”
……
两个人,寻了巷口一处断墙,并肩坐下。
夜风里,姜望把他这三日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了。
“柴房里关的,是这一族的一个寡妇。姓林,二十四岁。”
“丈夫前年病故,无子。她想改嫁。”
“按《大周律》,夫亡三年,无子之妇,去留听其自便,族中不得阻拦——律文写得明明白白。”
“可这一族,是'累世义门'。御赐的匾。”
“族里已经出了三座节妇坊。族老们指着她,做第四座。”
“节妇坊立起来,这一族的义门之名,又厚一层。族中子弟科考的保荐、县里的优待、官府的脸面,全在这块匾上。”
“她一改嫁,匾就'瑕'了。”
“所以族里把她关进柴房,断了荤腥,只给稀粥,请了族学的先生,天天在柴房外读《列女传》给她听。”
“美其名曰——”
姜望的声音,冷得像铁:
“劝节。”
“她绝食,三日了。”
苏秦坐在断墙上,半晌,问:
“县衙呢?律文这么明白,报官——”
“报了。”
“她娘家哥哥,前日来击的鼓。”
“县衙的回文,我抄来了。”
姜望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苏秦就着月光看。
回文写得四平八稳:此乃族内家务,教化之事,官不入私门。林氏守节之志,合县共钦,其兄勿再滋扰云云。
“看明白了?”
姜望淡淡道:
“县尊的考绩,一半押在'教化'两个字上。十四座牌坊,就是他的政绩。第十五座正在路上。”
“他怎么会办一个砸自己牌坊的案子。”
“律在她这边。”
“可章程、乡评、官府、宗族,全在她对面。”
“律是一张纸。”
“对面是一座山。”
苏秦把回文折好,还回去,沉默了片刻,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