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这个案子,是人心之私,情有可原,尚在常理之内。”
老城隍的声音,一字一字,沉了下去:
“可本座在任一百二十年。”
“这种阴阳两册对不上的名——死人的名被活人穿着、活人的名来路不明——”
“前一百年,本座这一县,统共两件。”
“近二十年——”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件。”
“刘七是其一。剩下四件,桩桩比他蹊跷。有横死之人名下的田产,被一个'本人'回乡卖了的。有失踪多年的人,忽然'回来'继承家业,家人竟认不出破绽的。”
“本座前些日子,同邻县几位同僚碰了个头。”
“家家的账上,都在涨。”
“苏秦,你想想。”
“一件两件,是人心起了私念。”
“各县各府,一年多过一年——”
老城隍的眼里,幽光一凛。
“这是买卖。”
“有人,在批量地,做名字的买卖。”
“收死人的名,卖给要换命的活人。军牌、路引、户帖、连带着能对上的'记忆'和'人证',一条龙,做得天衣无缝。”
“寻常的冒名,像刘七,破绽百出,是野路子。”
“那四件蹊跷的,做得连至亲都认不出——那是有传承、有手艺的行家。”
苏秦立在官道上,浑身的寒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有传承,有手艺。
他想起了铨衡殿里,崔衡讲的那段血账。
三百年前,乱世里那批“造实的人”。
造实,落伪名,一条龙。
朝廷收了名权,可那门造伪的手艺——
律法能收权。
收得了手艺么?
“尊神。”
苏秦的声音,沉了:
“这条线,查到过什么?”
“查不动。”
周城隍苦笑:
“阴司的权,止于死籍。阳世的档,本座碰不得。本座这点香火,出了县境就得打折,够不着。”
“本座只从那几笔账的流向里,看出了一个方向。”
“死人的名,是从各县收上去的。”
“换好命的'活人',是从一个方向放回来的。”
老城隍抬起手。
指向了官道的尽头。
指向了苏秦此行的终点。
“北边。”
“皇都。”
……
官道上,一行三人,重新北行。
走出去很远,苏禾回头望了一眼石亭县的城郭,又仰头看看自家哥哥。
“哥,你的脸好沉。”
苏秦回过神,松开眉头,朝弟弟笑了笑。
夜里宿店,他在灯下,取出了裴声那张纸。
名录上,添了新的两笔。
【石亭县,石大牛。断后殉营,名为人窃六年。今名归其碑,魂归其道。】
【石亭县,刘七。窃名者,亦侍母六年者。罪领于官,情认于母。刑满之日,以己之实,自生其名。】
写完这两笔,他没有搁笔。
他翻过纸背,在最底下,另起了一行。
那一行,不属于裴声的题。
属于他自己的账。
【近二十年,天下名籍错乱之案,倍增。】
【有行家,批量造名。收亡者之名,售于易命之人。】
【货源在野。】
【买主,发自皇都。】
苏秦搁下笔,吹了灯。
黑暗里,他望着北方。
三千里官道,已经走过了一小半。
那座越来越近的皇都城里,如今又多了一样东西,在等他。
一门三百年前没死绝的手艺。
一桩批量买卖名字的生意。
一伙把死人的名,穿在活人身上的——
名贩。
.....
出石亭县,北行八日。
官道越走越宽,路上的青衫越来越密。
赴考的河,涨水了。
这八日,名录上又添了一笔。
一个在渡口边义务教蒙童认字的老落第秀才,教了三十年,教出过两个举人、十七个童生,自己连个功名都没有。乡人叫他,白教先生。
第六笔。
第九日,晌午,一行三人到了丰乐县地界。
还没进城,先看见的是牌坊。
官道入城的这一路,青石牌坊,一座接着一座。
【孝子坊】。
【节妇坊】。
【义门坊】。
【累世同居坊】。
苏秦一路走,一路数。
从城外三里到城门口,整整十四座。
座座高大,座座崭新,坊上的旌表文字,金漆描过,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陈鱼羊挑着担子,仰着头看,啧啧称奇:
“乖乖,这县是个什么风水?出这么多孝子节妇?”
路边一个卖水的摊贩,闻言满脸是笑,透着与有荣焉:
“客人有所不知!咱们丰乐县,是一府闻名的教化之县!”
“知县老爷年年报祥瑞,朝廷年年发旌表!十四座坊,府里头一份!”
“连府尊大人都夸,说咱们县,路不拾遗,民风冠绝一方!”
苏秦听着,目光却落在了身边。
苏禾自打踏进这片地界,小眉头就一直皱着。
孩子仰头看那些牌坊,看一座,眉头紧一分。
走到城门口,它终于忍不住,扯住了苏秦的袖子。
“哥。”
“这个县,好奇怪。”
“怎么奇怪?”
“这满街的名字……”
苏禾组织着词,小脸上是那种说不出的别扭:
“都好重。”
“牌坊上的名字,是真的,亮的,一座一座,悬在半空。”
“可是牌坊底下走路的人——”
“他们自己的名字,全被压着。”
“压得扁扁的,灰灰的,喘不上气。”
它指了指街上来往的行人:
“哥你看,别的县的人,名字是背在身上的,走路带风。”
“这个县的人,名字是顶在头上的。”
“像顶着一块碑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