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旌表名额二十七个,笔笔有价。
孝行一桩,纹银八十两。
节妇一座,三百两,含“乡评“打点。
义门匾——
那面御赐的匾,底下垫着的,是一千六百两银子,和一条人命——三十年前,族里一个不肯配合“累世同居“、闹着要分家的庶子,“暴病“了。
账册的最后一页,姜望看见了最新的一笔,墨色犹新。
【林氏节妇坊,预算三百四十两。已付定,一百两。】
人还活着。
坊的定金,已经付了。
姜望捏着那一页,指节,一根一根,白了。
天亮,他去了族祠,递了拜帖,二访族老。
这一回,茶还是那盏茶,话,不一样了。
他把账册摊在八仙桌上,只翻开一页。
就是付了定金那一页。
满堂族老,面色如土。
姜望的话,也只有三句。
“今日午时之前,柴房开,放人,改嫁文书,当着她娘家人的面画押。”
“做到,此账原样奉还,姜某今日没来过。”
“做不到——明日此时,它在府衙大堂。”
说完,他起身,拱手,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喝那盏茶。
……
同一个上午,县衙。
鸣冤鼓,再响。
县尊升堂,见击鼓的是个外乡青衫,眉头先皱了:
“何人击鼓?所告何事?”
“青云府三级院学子苏秦,赴考路经贵县。”
苏秦立于堂下,声音平稳:
“学生不告人。”
“学生告章程。”
满堂一静。
“告——丰乐县历年旌表申报文书,程式有伪。”
县尊的脸,当场沉了:
“大胆!本县教化冠绝一府,旌表俱经府衙核验、朝廷颁赐,岂容你一个过路学子信口雌黄!”
“大人容禀。”
苏秦不慌不忙:
“《大周会典·旌表格》载:凡申报孝行节义,须录'实迹',实迹者——何年,何月,何事,何人见证,一一具录,谓之'四柱',缺一不受。”
“学生昨日在县学,拜读了贵县历年旌表的公示存文,共二十七件。”
“二十七件,四柱齐全,文辞斐然。”
“只是——”
他抬起眼。
“二十七件实迹,出自二十七户人家,横跨三十年——用词、句式、起承转合,竟如出一人之手。”
“'亲奉汤药,衣不解带',这八个字,二十七件里,出现了十九次。”
“'哀毁骨立,乡里为之堕泪',出现了十四次。”
“大人。”
“三十年,二十七户人家的孝行,难道是同一个人,孝出来的?”
“还是——同一支笔,写出来的?”
堂上,死一般的静。
“会典另有明文:旌表实迹,有代笔虚饰者,原申报官吏,以欺罔论。”
苏秦一字一字:
“学生不才,赴考的学子,人人读过会典。”
“学生今日看得出来的东西,皇都礼部核档的老吏——”
“看不出来么?”
“大人年年申报,报的是政绩。”
“可若有朝一日,有人把这二十七份存文,并排放在礼部的案上——”
“大人报上去的,就是罪状。”
县尊坐在堂上,额角的汗,一滴,一滴,落在了惊堂木边。
苏秦见火候到了,话锋一收,俯身一揖:
“学生此来,非为砸大人的前程。”
“是为救大人的前程。”
“城南林氏一案,律文昭昭:夫亡三年,去留自便。大人只需按律放行,一纸文书——”
“这一案,便是大人'依律恤民、不徇乡愿'的政绩。”
“章程上那点旧疾,趁着还没人细看,往后慢慢修,补得回来。”
“可若林氏死在柴房里——”
“一条人命,压在十四座牌坊底下。”
“大人,纸,包不住火的。”
第300章 奔赴皇都!翰林之院!
午时。
城南,柴房的门,开了。
林氏被她娘家哥哥背出来的时候,已经瘦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族老们立在院中,面色灰败,当着县衙来人的面,在改嫁文书上,画了押。
县尊亲临,当众宣了判词:依《大周律》,林氏去留听其自便,族中人等,不得阻拦。
围观的乡人,鸦雀无声。
三十年了,这座县,头一回有人当众说:守节,是可以不守的。
人群里,不知是谁家的年轻媳妇,低着头,悄悄地哭了。
……
当夜,城外十里,长亭。
姜望把那册账,当着苏秦的面,烧了。
火光里,账页一张一张地卷,一张一张地成灰。
“说好的,原样奉还。”
姜望望着火:
“可我思来想去,还回去,他们往后还敢再记新账。”
“烧了,他们日日夜夜,都得疑心这账还在不在世上。”
“这份怕,比账本身,管得久。”
“这也是脏的。”
他顿了顿:
“说好还,却烧了。我又失信了一次。”
火光渐熄。
两个人在亭中对坐,就着陈鱼羊白日备下的干粮冷茶,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吃到一半,姜望搁下茶碗,忽然开口。
“苏秦。”
“问你一句话。”
“我这三日。”
“偷了账,烧了账,拿人命把柄要挟乡老,失了两次信。”
“事,是办成了。人,是救下来了。”
他抬起眼,那双素来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
“可这事...”
“算办对了吗?”
亭外,秋虫低鸣。
苏秦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了铨衡殿里,那盏点了三百年的灯。
想起崔衡那一票。
“姜兄。”
他缓缓开口:
“我把一位前辈的话,转赠给你。”
“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对的理,办成了脏的事...这是朝堂之上,最常见的东西。往后你我进了殿,日日都要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