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是躲不开的。”
“能做的,只有两件。”
“第一件,每一回,把理和手,都拿出来晒一晒。理不对的,不办。理对手脏的,想清楚脏到哪一步,兜不兜得住。”
“这一回,你晒过了。三日,你把干净的路,一条一条走绝了,才伸的手。这就是晒。”
“第二件...”
苏秦看着他:
“记住这次脏在哪。”
“你今夜脏在偷、在挟、在失信。记下来。”
“往后你站得高了,手里有权了...去修一条渠。”
“修一条让下一个林氏,不需要有人为她偷账烧账,只凭一纸状子,就能从柴房里走出来的渠。”
“裴老这道题,要的从来不是你脏。”
“是要你知道,脏在哪儿。”
“知道脏在哪儿的人,将来才知道,渠该修在哪儿。”
亭中,静了很久。
姜望坐在那里,把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去了。
而后,他站起身,朝着苏秦,郑重一揖。
“受教。”
他直起身,望着北方的夜空,慢慢地说:
“从前我以为,大考是我此行最重的事。”
“走了这一路,才知道,裴老把最重的一课,埋在路上。”
“苏秦,皇都见。”
“考场上,我不会让你。”
“考场外...”
他顿了顿,月色里,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青云班的人,背靠背。”
……
翌日,两人分道,各行各路。
苏秦一行继续北上。
当夜宿店,他在灯下,取出名录,添了新的一笔。
这一笔,写得极慢。
【丰乐县。满县旌表,十四座坊。】
【坊上之名,皆有实据,皆合章程,皆蒙恩旌。】
【而坊下之人,为名毁家者有之,为名造伪者有之,为名囚人者有之。】
【始知裴师之题,有正反两面。】
【该有名而无名者,当记,当扬。】
【名重而压死人者,亦当记,当戒。】
【名如药。对症,活人。过量...】
【杀人。】
写完,他搁笔,望着灯焰,出了很久的神。
又行五日。
官道汇入了一条南北大动脉,前方,是整条赴考之路上最大的枢纽...通济大驿。
还没到驿站,先看见的是人。
官道上,青衫如流。
十几府的赴考学子,到了这里,汇成了一片海。
有单人独骑的,有三五结伴的,更有大府的学子,车马仪仗,浩浩荡荡。
驿站前的大空场上,一支车队最是惹眼。
十二辆大车,清一色的高头健马,车队前后,家丁护卫,行列俨然,竟有几分行军的气象。
车队的旗号上,一个斗大的字。
【雄】。
“雄州府的。”
路人纷纷侧目,低语:
“北地第一大府。听说他们府今年最出色的那一位,就在这队里。”
“沈青崖?”
“对,就是他!天下英才录上,北榜头一名!听说十二岁就过了府试,人称'北地文胆'!”
苏秦一行随着人流,到了驿站前。
驿站的照壁上,果然贴着一张大大的榜文。
不是官榜。
是民间好事的书商,排的【天下英才录】...
各府赴考风云人物的名录,配着籍贯、名号、事迹,一路张贴,一路加印,俨然成了这条官道上人人争看的热闹。
苏秦也凑近看了一眼。
北榜头名,【沈青崖,雄州府】,底下的事迹,写了密密的一段。
再往下找。
青云府的栏下...
【姜望,青云府】,名次颇高,评语八个字:世家麒麟,深不可测。
再往下。
没有了。
青云府栏下,只有一个名字。
苏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花灌顶,年考第一,战功榜前十,林渊谷榜首...
这些名头,出了青云府的地界,一个,都没有传出来。
榜上,没有苏秦。
他立在照壁前,忽然低低地笑了。
正要转身,身后,一个声音响了。
“这位兄台,看了两遍,可是在找自己的名字?”
苏秦回头。
一位白衣学子,立在三步之外。
身量颀长,眉目清峻,腰间一枚玉牌,上刻一个“雄”字。
他身后,雄州府的学子,呼啦啦站了一片。
正是方才人群里议论的那一位。
沈青崖。
“在下雄州,沈青崖。”
白衣学子拱手,礼数无可挑剔,语气里,却透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方才见兄台在青云府栏下,看了许久。”
“青云府,姜望之外,竟还有人物么?”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可在榜上?”
周围,看热闹的学子,呼啦啦围拢了一圈。
苏秦立在照壁前,神色不动,拱手还礼。
“青云府,苏秦。”
“不在榜上。”
沈青崖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不在榜上。”
“那兄台方才,笑什么?”
“回沈兄。”
苏秦收回手,望了一眼那张热热闹闹的英才录,平平静静地说:
“在下笑这张榜,排得很好。”
“哦?”
“天下的名,有两种。”
“一种,考前就响的。
响在榜上,响在路上,响在人人的嘴里...
响得越早,进了考场,盯着你的眼睛越多,压着你的担子越重。”
“另一种...”
苏秦看着他,笑意温和:
“考后才响的。”
“在下不急。”
“在下的名字,留着地方呢。”
“留在放榜那一日的...”
“另一张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