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这满城的人,再大的官,再富的商......名字都在那几个占着天的大名字底下,过日子。”
“姜望哥哥的名字,底下压着他的姓。”
“陈叔的名字,连着他的灶。”
“你的名字,上头挂着一串敕名。”
“人人都在名海里头。”
“只有他......”
“他不在任何名字底下。”
“他在名海的......”
“外头。”
暮色里,苏秦抱着那部书,立在书肆街口,久久,没有动。
一个不在名海里的人。
天册不载。
裴声,是把自己的名字擦掉的人......擦过,有印子,说明他曾经在册。
而这一位......
从来,就不曾落进过任何一本册子。
这皇都城里,什么样的存在,能活在天地名籍之外?
苏秦不敢深想。
他想起佟老那句话。
有一位大人物,在打听你。那位的手,伸进过名籍司。
打听他的,查他核档的,和今日这位......
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那一场书铺里的对答......
从头到尾,是一场考。
考完了,给了赏。
……
当夜,会馆,灯下。
苏秦把那部《历朝铨政得失考》,从函套里,一册一册,取出来,细细检视。
书是好书。前朝名家的手抄本,眉批朱墨灿然,批注者的见识,深不见底。
翻到第四册,书页间......
滑出来一枚书签。
旧竹的书签,包浆温润,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
签上,一行小字。
刻的。
刀口极深,极稳。
【名可欺天下,不可欺史。】
【史可欺一时,不可欺......】
最后两个字的位置,竹签,断了。
是旧断口。断了不知多少年,断口都磨圆了。
后面那两个字,随着断掉的半截,不知去向。
苏秦捏着那半枚书签,就着灯,看了很久很久。
名可欺天下,不可欺史。
史可欺一时,不可欺......
不可欺什么?
天?
心?
还是别的什么?
这半句话,像半把钥匙。
而它出现的时机......他刚在这座城里,亲眼看见了翰林院那一页“黑着的名字”。
巧么?
苏秦不信巧。
他把书签,郑重收进考篮最底层,同董直的秃笔、陆九寒的卷宗,放在了一处。
……
刚收拾停当,院外,传来叩门声。
三更了。
苏秦开门。
门外,立着一道负剑的身影。
祁霜。
她一身夜行的短打,发梢还沾着尘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没睡?”
“正好。”
她闪身进院,反手掩门,开门见山:
“城南旧祠,我去了五日。”
“有收获。”
两人进屋。祁霜从背上解下一个细长的布包,搁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半卷帛书。
帛色深黄,边缘碳化发脆,一望便知年代久远。
“霜降旧祠,正殿的地砖,第三行,第七块,下头有个石匣。”
祁霜的声音,压得很低:
“贺家先祖迁走之前,埋的。”
“家训里那句'祠在,根在',我从小背到大......到了皇都才想明白,那不是念想。”
“是藏宝图。”
苏秦低头,就着灯,看那半卷帛书。
帛上的字,是三百年前的旧体,墨色犹存。
卷首四字......
【寒序旧录】。
“只有半卷。”
祁霜道:
“前半卷记的是五印的传承源流、连星之法......比贺家传下来的,全得多。”
“后半卷,记的是当年那一场'镇'。”
“可后半卷,只剩个开头。”
“剩下的,被人裁走了......裁口很旧,是埋进去之前,就被裁掉的。”
“先祖只留下了开头这几行。”
她伸手,指着帛书末尾,那几行字。
苏秦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着读着,他握着帛书边缘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开朝丙戌,渊动于地。】
【五印奉诏,会于京师。】
【结阵七日,镇之于......】
【王城之下。】
王城之下。
屋里,灯焰一跳。
祁霜看着他,一字一字,把她这五日想了千百遍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苏秦。”
“当年寒序五印,镇住的那样东西......”
“不在边关,不在深山。”
“就在这儿。”
她抬起手,朝下,指了指两个人脚下的地面。
指了指这座万家灯火、一海名字的......
天下第一城。
“咱们此刻站着的这座皇都......”
“就建在它上面。”
第302章 全朝大考开启!第一题现!
大考,还剩五日。
这五日的头一件事,是把寒序的线,封起来。
祁霜夜访的第二天,两人在会馆的东跨院里,议了半个时辰。
议出来的章程,只有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