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执笔,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第一条,大考之前,此事封存。”
“旧录你贴身收着,不查,不问,不对第三个人提。皇都地下那样东西,镇了三百年,不差这一个月。”
“第二条,考后再动,也不硬动。”
“咱们两个白身学子,查'王城之下',查一步,死一步。要查,得先有官身,有职分,有能名正言顺翻档调卷的位置。”
“第三条...”
苏秦顿了顿,笔尖悬着。
“若考中,你我之中,有人得了能接触宫城、档库、司天监一类衙门的差遣...”
“这条线,归他先走。”
祁霜看完,没有异议,只在末尾添了一句。
【贺家等了三百年。】
【不差这一个月。】
【但也,只差这一个月了。】
写完,她把纸凑到烛上,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她起身,负剑,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秦。”
“考场上,各凭本事。”
“可你要是考砸了...”
她回头,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寒序这条线,我一个人,得多走十年。”
“所以,劳驾你...”
“考好点。”
……
第二件事,是安置。
大考的规制,苏秦入闱前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三场连考,锁院九日。
九日之内,考生锁在贡院,与外界音讯断绝。
这九日,苏禾怎么办。
晚饭后,灶房里,苏秦把这事一提,陈鱼羊把大勺往锅沿上一磕:
“这算个事?”
“小禾归我!”
“我的庖厨科,考期在你们后头十日,你锁院这九天,我正好带着他,把皇都的菜市,一坊一坊地踩!”
“我掌眼食材,他掌眼人...”
他嘿嘿一笑,冲苏禾挤挤眼:
“咱哥俩搭伙,谁也骗不了咱!”
苏禾坐在灶边的高凳上,却没有笑。
孩子低着头,两条小腿,也不晃了。
半晌,它抬起头:
“哥。”
“九天,一面都见不着?”
“见不着。”
苏秦在它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它:
“锁院的规矩,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那……”
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在里头,谁给你看着?”
“我看得见别人名字里的坏,你看不见。那些使坏的人,盯着你的人...九天,谁替你看着?”
苏秦望着弟弟。
这个才几个月大的小东西,操的心,已经是一家人的心了。
“苏禾,你听哥说。”
他握住那双小手:
“考场那个地方,恰恰是这座城里,最不怕人使坏的地方。”
“闱规如铁。进了龙门,人人都是一张卷子,拼的是肚子里的东西...那里头,哥谁也不怕。”
“真正要当心的,是考场外头。”
“所以这九天,不是你没法替哥看着...”
“是哥,把外头这个家,交给你看着。”
“陈叔的眼睛看食材是好的,看人,不如你。这九天,你就是咱家的眼睛。”
“看好陈叔,看好这个院子。”
“谁来递帖子,谁在门外转悠,你都记下来。”
“等哥出来...”
“给哥报账。”
苏禾怔怔地听完。
而后,孩子挺起小胸脯,重重地,点了头。
“嗯!”
“我看家!”
……
大考前第三日,傍晚。
青云会馆,正堂。
赵掌事把堂中的桌椅撤了,拼起一张大圆桌,亲自下厨房盯着,置了一桌像样的席面。
裴声两个月前的信里,交代得明明白白。
开考前三日,会馆设一席。
青云班,聚齐。
酉时,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苏秦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位。
两个月不见,人人都变了模样。
有人黑了,有人瘦了,有人眉宇间添了风霜,有人眼底沉了东西。
三千里官道,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了痕。
头一个同苏秦招呼的,是柳三变。
班里这位最傲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自负,从前见了苏秦,眼皮都懒得抬全。
今日他主动举了举杯,隔着半张桌子:
“苏秦。”
“路上,听了你两桩事。”
“石亭县的碑,丰乐县的坊。”
他顿了顿,把杯中酒干了:
“佩服。”
苏秦还了一杯,没有多话。
有些变化,不必点破。
祁霜到了,剑还是那把剑,人却比在三级院时,松了一分。
蔡云到了,一身簇新的细布直裰,进门先团团一揖,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眼底的血丝,却藏不住...这两旬,他把皇都的人脉,跑穿了。
姜望最后一个进门。
他进来的时候,满堂的谈笑,静了半息。
不是敬,也不是惧。
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位,和离开青云府时,不一样了。
从前的姜望,干净得像一块玉,搁在人堆里,自成一格。
如今的姜望,那块玉上,多了一道纹。
纹不深。
可有了纹的玉,才压得住手。
十二个人,到齐。
圆桌坐满,赵掌事亲自斟了头一巡酒,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堂中,只剩青云班。
……
酒过三巡,话渐渐热了。
各自说着路上的见闻。
班里那位素来沉默的矮个学子,姓乔,头一个打开了话匣。
“我走的西线,穿的是太行陉。”
“山里迷了三天。干粮吃尽,是循着一缕炊烟,摸到一户猎户家。”
“老两口,儿子前年让熊瞎子拍了。见了我,一句来历不问,先端饭。”
“我住了半个月,病好了,临走留盘缠,老爷子把钱撇出门外,就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