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头,见着活人就是亲。留你的钱,往后谁还敢进山?’”
乔姓学子端着酒,怔怔地:
“我读了十几年书。”
“‘仁’字怎么写,我八岁就会。”
“什么意思,我上个月才懂。”
满桌,静了一息。
而后,话头一个接一个地续上。
有人在渡口断过一场船家与商客的纠纷,引律引到一半,发现乡俗比律好用;
有人途经蝗灾后的县份,看见官仓的赈粮怎么在一层一层的手里变薄;
有人夜宿破庙,同一个还俗的老僧论了一宿的生死。
十二个人,十二条路。
三千里官道,被这一桌酒,重新走了一遍。
说到酣处,蔡云放下杯,笑道:
“诸位,别只顾着喝。”
“正事,还没办呢。”
他朝门口扬声:
“赵掌事...抬进来吧。”
门开,赵掌事捧着一只木匣,进来,搁在桌心。
旧木匣,一尺见方,匣面上,一行字。
裴声的字,懒散里藏着锋。
【都到齐了,再开。】
满桌,静了。
十二双眼睛,落在匣上。
“裴老先生两个月前寄到会馆的。”
赵掌事躬身:
“信里交代,开考前三日的席上,十二位到齐...才许开。”
“小人告退。”
门,又合上了。
蔡云看了看众人:
“谁开?”
没人动。
半晌,祁霜淡淡道:
“苏秦开。”
“他名次最靠前...”
她顿了顿:
“进班最晚,升得最快,裴老偏心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满桌,哄地笑了。
苏秦也笑,起身,伸手,揭了匣盖。
匣中,两样东西。
一封信。
一面空白的册子。
信不封口,一张纸,寥寥数行。
苏秦展开,当众,念了。
“【都到了?】”
“【好。】”
“【路上那道题,不用交了。】”
满桌,微微一愕。
“【答成什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老夫收卷,能收出个什么?收上来的,都是写给老夫看的。】”
“【真正的卷子,不在纸上。】”
“【五日之后,考场,会替老夫验。】”
“【匣里这面册子,留给你们。】”
“【十二个人,一人一行,把自己那道题...抄上去。】”
“【只抄题,不抄答。】”
“【让同门看看:这三千里,别人在看什么。】”
“【看完,都给老夫记住了...】”
“【你们看的东西加在一处,才是天下。】”
“【一个人,看不全的。】”
信,念完了。
堂中,静了很久。
而后,姜望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心,取过那面空白册子,提笔,蘸墨。
一行字,落下。
写完,他把册子,顺手推给了下一位。
册子,沿着圆桌,一个人,一个人地,传。
一人,一行。
有人提笔就写,一挥而就。
有人握着笔,对着空白页,怔了半天,才落下去。
轮到乔姓学子,他写完,搁笔的手,抖了一下。
轮到柳三变,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在写什么碑帖。
传满一圈,回到桌心。
蔡云把册子摊开,压平...
“既是让同门看,那就都看看。”
十二行字,十二道题,摊在满桌的灯火底下。
苏秦凑近,一行,一行地,读。
【沿途所见,何事最脏?伸一次手。...姜望】
读到这一行,几位同门倒抽一口凉气,齐齐看向姜望。
给姜家的麒麟儿,出“脏“字的题...裴老好胆色。
姜望坐在原位,端着杯,只淡淡补了三个字:
“答过了。”
他抬眼,同苏秦对视了一瞬。
丰乐县那一夜的火光,在两人眼底,一闪而过。
【沿途所见,何账,是不能算的?...蔡云】
苏秦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停。
何账不能算。
给一个凡事必算、算无遗策的人,出这道题...裴声这味药,下得狠。
他抬眼看了看蔡云。
蔡云正端着酒杯,望着自己那行字,出神。
半晌,这位薪火的智囊,忽然开了口。
“既然都亮了题,我这道,说一半吧。”
“我一路北来,账算得很顺。哪座城的人情值多少,哪张帖子该递给谁,我心里的算盘,没停过。”
“直到过黄河。”
“渡船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船资差三文。船家要赶她下去。”
“我替她付了。三文钱...我账上记的是'善名微利,成本可忽'。”
蔡云顿了顿,声音低了:
“下船的时候,那孩子跑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块麦芽糖。化了一半,粘在纸上,脏兮兮的。”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我站在渡口,捏着那块糖...”
“我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路,那一刻,一个子儿都拨不动了。”
“三文钱,我记了成本。”
“他把全部身家给我,没记账。”
蔡云举起杯,自嘲地笑了笑:
“裴老问我,何账不能算。”
“我如今知道了...”
“人心给你的东西,一旦上了账,就脏了。”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满桌,无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