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贡院外。
到了,才知道什么叫天下大考。
贡院外的大广场上,黑压压的,已经站满了人。
数千考生,提着灯笼,按府分区,列队静候。
数千盏灯笼,在四更的黑里,铺成一片起伏的星海,一直铺到贡院那座高大的正门...龙门之下。
无人喧哗。
数千人,只有灯笼纸被夜风拂动的、猎猎的轻响。
苏秦立在青云府的旗牌下,环顾这片星海。
东边,雄州府的方阵,人数最众,队列齐整如兵。
沈青崖白衣当先,闭目养神。
西边,江南几府的学子,青衫如水。
更远处,一府一府的旗牌,在灯海里静静立着...
天下十三府的读书种子,此刻全在这一片广场上,等着同一道门。
这...便是全朝大考。
苏秦收回目光时,人群里,有一张脸,一闪而过。
望京驿的那个纸名人。
提着灯笼,排在某府的队列里,安安静静,同千万青衫,一模一样。
苏秦垂下眼。
记下了。
不动。
五更,梆响。
龙门之上,明远楼头,一声炮。
“开...龙...门...!”
沉沉的门轴声里,贡院正门,缓缓洞开。
门内,甬道深深,灯火通明,一直伸向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号舍之海。
“唱名...搜检...入闱...!”
点名官高踞门侧的高台,展开名册,一声,一声,唱。
“雄州府...沈青崖...!”
“到!”
白衣的身影,昂然出列,验牌,搜检,入门。
一声,又一声。
一府,又一府。
“青云府...姜望...!”
“到。”
“青云府...祁霜...!”
“到。”
一个,又一个。
“青云府...苏秦...!”
“到!”
苏秦提着考篮,出列,上前。
验牌官核了考牌、勘合、亲供,翻到亲供第三页时,指尖在那方朱色的“校讹“小印上,停了半息,抬眼看了他一眼,朱笔一勾。
搜检的兵役上来两人,搜身,验篮。衣缝,鞋底,发髻,一一过手;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在案上。
笔墨,过。
干粮,掰验,过。
掰到底层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露了出来。
搜检的老兵役捏起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句,没有文章。
只有一个字。
一个孩童笔迹的、写得极认真、极用力的...
“苏”。
笔画歪歪的,收笔处却一丝不苟,一看便知,写的人把全身的劲,都用在了这一个字上。
老兵役端详了片刻。
“这是何物?”
苏秦看着那张纸,喉头动了动。
“回军爷。”
“我弟弟写的。”
“我们家的姓。”
老兵役又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苏秦,把纸折好,放回了干粮底下。
“片纸只字,本该没收。”
他淡淡道:
“一个姓,算不得字句。”
“过。”
翻到那包粗茶时,老兵役又顿了顿。
他捏起一撮,凑到灯下看了看,又闻了闻。
粗茶。焙得不匀,火候差着点,一望便知是乡下人自己炒的。
同这满篮规规整整的考具摆在一处,土得扎眼。
“家里人给的?”
老兵役随口问了一句。
苏秦看着那包茶,答:
“嗯。”
“一位父亲给的。”
老兵役抬眼看了看他,没再多问,把茶包收拢,放回篮里,一挥手。
“过。”
“入闱...”
苏秦提起考篮,迈过龙门那道高高的门槛。
迈过去的一瞬,他回了一次头。
门外,四更的夜色里,数千灯笼的星海,广场尽头,皇都沉沉的万家灯火。
那灯火里,有会馆的一盏。
盏下,睡着一个枕着布包的孩子。
苏秦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甬道深处,大步走去。
……
号舍。
天字号巷,第四十七间。
一间,一人。宽三尺,深四尺,两块号板,一上一下...白日是桌凳,夜里拼起来,是床。
窄如斗室。
苏秦放下考篮,把号板擦净,文具摆开。
而后,他从干粮底下,取出了那张纸。
展开。
一个“苏“字,歪歪的,认真的,摆在号板正中。
苏秦看了很久。
他想起铸身那夜,他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笔地教。
草字头,底下一个办法的办。
老辈人说,草木死了,春风一吹又活,就是这个字。
想起苏禾说,字也有灯。写得歪的,灯就暗,写得正的,灯就亮。
那你就把每一个字,都写到最亮。
这张纸上的“苏“字,笔画还是歪的。
可苏秦知道,在他弟弟的眼里...
这一个,一定是它写过的所有字里,最亮的一个。
他把纸,端端正正,压在了砚台底下。
号板一角,露出半个字来。
家,带进来了。
苏秦盘膝坐下。
磨墨。
静气。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号巷里,渐渐满员。左邻的号舍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紧张的干咳;右舍那位,在小声地、一遍一遍地背着什么;远处,明远楼的更鼓,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数千间号舍,数千个人,数千颗悬着的心...
在同一个清晨,静静地,等着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