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人当人记下来。”
“别的,都在这后头。”
班头怔怔地看着这位上任才三日的县令,看了半晌,猛地一抱拳:
“得令!”
……
半日之内,安丰县城,翻了个个儿。
流民一队一队地入城。入城的门洞边,支起了四张桌,四个书吏,四本册子,流水般地录名。
“姓名。”
“赵……赵二狗。”
“籍贯。”
“赵家湾的。”
“一家几口。”
“……原本六口。”
“现在呢。”
“……四口。”
书吏的笔,顿了顿,记下。
一个,又一个。
哭着报名的,麻木着报名的,报到一半报不下去的。
册子上的名字,一页一页,多起来。
苏秦在各处巡了一遍。
粥棚起了火,第一锅粥的米下了锅——下得极稀,稀得能照见人影,可那股米香一起来,满校场的流民,眼睛都直了。
分粥的时候,出了乱子。
一个汉子饿疯了,抢了别人的碗,人群一哄,眼看要踩踏。
苏秦赶到的时候,衙役正要抡棍子。
“住手。”
他拨开衙役,走进人群,指着场边一口空锅,也不看那抢碗的汉子,只朝着满场的人,朗声道:
“都听着。”
“粥,人人有份。今日稀,是米还没调齐——本官把话放在这儿,明日只会稠,不会再稀。”
“但有一条规矩。”
“排队。老人、孩子、有孕的,排前头。青壮,排后头。”
“谁抢——”
他顿了顿。
“谁的名字,从粥册上,划到最后一名。”
满场,静了。
抢碗的汉子,捧着那只碗,僵在原地。
半晌,他默默地把碗,还给了那个被抢的老妇,红着眼圈,退到了队尾。
苏秦看在眼里,没有再罚。
饿到那个份上的人,抢一口吃的,谈不上恶。
给他一条能排的队,他就肯排。
民不是水。
民是地。
地要的,从来只是个章法。
……
巡到城隍庙安置点的时候,苏秦的脚步,停住了。
廊庑的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地上。
孩子在吃东西。
小手抓着,往嘴里塞,吃得极认真。
吃的是墙根下的土。
一种灰白色的土,被水泡松了,孩子一把一把地抓,一口一口地咽。
孩子的娘瘫坐在旁边,已经没有力气拦了,只是流泪。
苏秦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知道这是阵境。
入境之前,他在号舍里就想明白了——这满境的山河人物,是大阵以他的策论为种,生出来的考验。考完,境散,这里的一切,或许就烟消云散。
从“道理“上讲——
这个吃土的孩子,是假的。
可苏秦站在那里,看着那孩子灰白的小手、干裂的嘴唇、咽土时艰难耸动的小小的喉咙——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心镜笺。
心笔相违,笺上显形。
他猛地醒悟过来。
这一境,考的就是这一念。
如果他心里存着半分“这些人是假的“——
那他的赈济,就是演戏。
他的开仓,就是表演。
他那篇策论上写的“民寄命于官,官守命于民“——就是一纸空文。
假的道,践出来,还是假的。
境是不是假的,他管不了。
可他的心,做不得假。
苏秦蹲下身,轻轻拉住那孩子的手,把孩子指缝里的土,一点一点,抠了出来。
而后他解下随身的干粮袋——
入境时,考篮化了,这袋干粮却随着官袍一起“生”在了他身上——
取出一块饼,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勺一勺,喂给那孩子。
孩子的娘扑过来就要磕头。
苏秦扶住她。
他站起身,对左右吩咐,声音有些哑:
“传令粥棚。”
“凡五岁以下的孩子,粥里,加一撮米。”
“从本官的俸米里出。”
从这一刻起,苏秦不再想“真假”二字。
境是假的。
考是真的。
他把他们当真人——
他的道,才是真道。
……
傍晚,县衙,二堂。
苏秦升座,点卯,聚齐了阖衙的属官。
三日前“到任“时,他草草见过一遍。
今日再看,他用上了铨衡之眼——不是术法,是崔衡传下的那门“看人”的学问,学问不废。
左首,县丞,姓冯。
五十来岁,面团团的一张脸,眼睛却极细。
坐下之后,手一直拢在袖子里——袖中拢手之人,惯于观望,不见兜底,不肯伸手。
右首,主簿,须发皆白,人称白老主簿。
老人怀里抱着一摞账册,抱得极紧——账在人在的做派。
指节上全是常年拨算盘磨出的茧。
再下,典史,何威。
黑塔一样的汉子,管着缉捕狱囚,坐在那儿像一截铁桩。
今日在城门口维持了半天秩序,官服下摆全是泥,他也不换。
六房书吏,三班班头,分列两侧。
苏秦开门见山。
“诸位。”
“本官到任三日,前任的卷宗还没看完,大水就来了。”
“客套话,一句不说。”
“本官只问三件事。”
“第一,城外流民,今日入册的,几何?”
白老主簿翻开册子,声音又干又准:
“回大人。至酉时,入册三千一百四十七口。
夜里还在进。照上游的水情推,明后两日,总数当在六千口上下。”
“第二。”
苏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