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县之粮,几何?”
二堂里,静了一瞬。
白老主簿抱着账册的手,紧了紧。
他看了一眼冯县丞。
冯县丞垂着眼皮,袖着手,一动不动。
“主簿。”
苏秦又唤了一声:
“照实说。”
老主簿一咬牙,翻开了最底下那本账。
“回大人——”
“常平仓,在册存粮两千四百石。”
“实存……”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百九十石。”
“还多是陈年的糠底子。”
二堂里,针落可闻。
苏秦盯着老主簿:
“两千四百石的账,一百九十石的仓。”
“亏空的两千二百一十石,去了哪儿?”
老主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
倒是冯县丞,袖着手,慢悠悠地开了口:
“大人是新来的,有些旧事,不知者不怪。”
“前任县尊在任六年。上头的摊派,一年重过一年;
迎来送往,一处少不得。仓里的粮,填了窟窿。”
“今春上官行文查仓,前任县尊自知补不上——”
冯县丞抬起眼皮,看了苏秦一眼:
“三月初七,在后衙,悬了梁。”
“大人如今坐的这个位子,就是这么空出来的。”
苏秦沉默了片刻。
这一境的来历,阵给他编排得,又狠又真。
一座烂了根的县。
一个吊死的前任。
一本填不上的账。
再压上一场大水,六千张嘴。
“第三件事。”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稳:
“城中米行、富户,存粮几何?”
这一回,答话的是典史何威,粗声粗气:
“回大人,卑职下午顺路踩了一圈。城里三家米行,明面上的存米,加起来不到四百石——今日米价已经涨了三回,斗米,涨到了平日的四倍。”
“富户……”
何威哼了一声:
“城东李家,李茂财李员外,阖县首富,乡下三座庄子,光他家的存粮,没有三千石,也有两千石。”
“不过大人——”
“今日下午,有人瞧见李家的车队,一车一车,往乡下庄子拉东西。”
“拉的什么,蒙着油布。”
“卑职估摸——是往外倒腾粮食。”
苏秦的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一个李员外。
水还没退,先跑粮。
“最后。”
苏秦看向老主簿:
“把三笔账,给本官合在一处算。”
“六千口人,一日两粥,一日耗粮几何?现有之粮,撑几日?”
老主簿的算盘,就摆在膝上。
老人的手指飞快地拨了一阵,报数的声音,像在念一道催命符:
“六千口,粥再稀,一日也须耗粮四十石。”
“常平仓一百九十石,今日劝借入官的杂粮六十石,合二百五十石。”
“撑——”
“六日。”
“这还是水情不再恶化、流民不再增加的算法。”
“若后头两日再进两千人——”
“四日。”
二堂里,死一般的静。
四日到六日。
四日之后,粥棚断炊。
断炊之后,六千饿到极处的人,和一座存着粮的城——
会发生什么,满堂为官为吏的,谁心里都有数。
……
“劝分。”
苏秦站起身:
“明日一早,请阖城富户、米行东家,县衙赴会。”
“本官亲自开这个口。”
冯县丞在袖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没言语。
……
第二日,晌午,县衙花厅。
阖城有头脸的,来了十七家。
为首的,正是李员外李茂财。五短身材,一身细绸,脸上的笑堆得像庙里的弥勒。
苏秦把水情、人数、存粮,当众摊开,而后拱手一揖:
“诸位都是本县的体面人。
桑梓有难,本官不白要——凡借粮入官者,本官立借据,盖县印,秋后新粮下来,官府照数归还,另,县志之上,为诸位立'义助'一笔,传之后人。”
话音落地,满厅静了片刻。
李员外头一个开腔,未语先叹,叹得一波三折:
“大人的心,是菩萨心呐。”
“可大人有所不知——小人这个'首富',是外头人瞎传的虚名!”
“今年春上,小人给几个铺子进货,把现钱押了个精光。
庄子里那点粮,是留着给佃户下季的种子粮,动了它,明年满县的地都得抛荒,那才是大祸啊大人!”
“小人有心无力,有心无力……”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按完,报数:
“小人,认捐二十石。”
“聊表寸心!”
有他这个“首富“打了样,后头十六家,一家比一家会哭。
三十石的,十五石的,十石的。
一场劝分,合计劝出来——
二百三十石。
李员外临走,还特意折回来,拉着苏秦的手,亲亲热热:
“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这等灾年,最要紧的,是稳。”
“稳,字当头。”
“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秦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用铨衡之眼,静静地看了三息。
观其言:句句在理。
察其行:车队昨夜又出城一趟。
量其心:这个人不是怕露富。
他是在等。
等官粮耗尽,等米价再翻三倍,等灾民卖田、卖屋、卖儿女——
等一个灾年,把他乡下的庄子,再翻一倍大。
苏秦不动声色,拱手送客:
“员外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