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28节

  “稳,字当头。”

  ……

  第三日。

  粥,稀了。

  新到的流民,又是九百口。

  账上的存粮,重新一算——撑不到五日了,只剩三日。

  傍晚,粥棚出了事。

  一个老人,死了。

  赵家湾的,姓周,六十七岁。

  他不是饿死在断粮之后。

  他是把自己那份粥,连着两日,偷偷倒给了孙子——他自己的碗,舀满了,端到没人的墙根,再倒进孙子碗里,倒了两日。

  第三日傍晚,老人蹲在墙根,就那么蹲着蹲着,歪了下去,没再起来。

  苏秦赶到的时候,老人已经僵了。

  怀里还搂着那只空碗。

  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孙子跪在旁边,已经哭哑了,只会一声一声地干嚎。

  满棚的流民,围着,鸦雀无声。

  白老主簿跟在苏秦身后,捧着流民名册,声音发涩,低低地问:

  “大人……”

  “死者……入册么?”

  苏秦站在老人的尸身前,站了很久。

  而后,他伸出手:

  “笔来。”

  “本官自己写。”

  他接过册子,就着最后的天光,翻到赵家湾那一页,寻到那个名字,在名字后头,一笔一笔,写下:

  【周有粮。赵家湾人。年六十七。】

  【某年秋汛,殁于安丰县南校场粥棚。】

  【非死于无粮。】

  【死于让粮——两日之粥,尽让其孙。】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秦合上册子,交还主簿。

  “记住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低,满棚的人,却都听见了:

  “灾平之后,县里给他立碑。”

  “碑上就刻方才那几行。”

  “让安丰县往后的人都知道——”

  “咱们这个县,有过这么一位,姓周,名有粮的,老人家。”

  满棚的流民,先是静,而后,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低低地起来了。

  苏秦转过身,大步往县衙走。

  夜风扑在脸上,他的脸,冷得像铁。

  三日。

  账上还剩三日。

  可他知道,从今夜这个名字起——

  一日,都不能再等了。

  ……

  当夜,二堂。

  烛火通明。

  苏秦召齐了冯县丞、白老主簿、何典史。

  他只说了一句话。

  “开漕仓。”

  二堂里,烛火猛地一跳。

  白老主簿手里的账册,啪嗒,掉在了地上。

  何威霍地抬起头。

  冯县丞袖在袖子里的那双手,终于,抽了出来。

  “大人!”

  冯县丞的声音,头一回,又急又厉:

  “万万不可!!”

  安丰县有两座仓。

  常平仓,是县里的,空了。

  漕仓,不是县里的。

  漕仓里那三千石粮,是本府今秋的漕粮,半月前解到安丰,封存待运——仓门上贴的是漕运司的封条,七日之后,漕船到埠,起运京师。

  那是天子脚下的口粮。

  那是北疆边军的军粮。

  《大周律·漕律》,写得明明白白:

  擅动漕粮者——

  斩。

  不问缘由,不听申辩,监守自盗与擅自动用,同罪。

  斩。

  “大人!”

  冯县丞站起身,团团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平日里那副四平八稳,荡然无存:

  “下官知道大人是为了城外那六千张嘴!下官的心,也是肉长的!”

  “可漕粮是什么?漕粮是国本!”

  “今日安丰开得,明日别县就开得;今年为灾民开得,明年就有人为'灾民'开得——大人可知道,天下多少贪官污吏,做梦都在等一个'为民开仓'的由头?!”

  “漕律之所以是死律,一个'斩'字不留缝,就是因为——这道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

  “章程护的不是粮!”

  “章程护的是天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二堂里,烛火摇曳。

  苏秦坐在案后,静静地听完,没有动怒。

  因为他听得出来——

  冯县丞这番话,不是推诿,不是自保。

  是真话。

  是一个在章程里泡了三十年的老官,真真切切信着的道理。

  而且,这道理——

  对。

  苏秦想起了铨衡殿里,那盏点了三百年的灯。

  理是对的。

  两边的理,都是对的。

  六千条命,是理。

  漕律国本,也是理。

  这才是这道考题,真正的题眼。

  “冯县丞。”

  苏秦缓缓开口:

  “你的话,句句是真的,本官一个字都不驳。”

  “本官只问你三个数。”

  “第一。漕船,几日后到?”

  “……七日。”

  “第二。城外的粮,撑几日?”

  冯县丞的嘴唇,动了动。

  “……三日。”

  “第三。”

  苏秦站起身,声音不高:

  “三日断炊,到七日船来,中间那四日——”

  “六千个饿透了的人,守着一座贴了封条、存着三千石粮的仓——”

  “冯县丞,你在衙门里三十年。”

  “你告诉本官,那四日里,会发生什么。”

  冯县丞张着嘴。

  答不出。

  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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