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所求,老夫们几十个老家伙,方才在台里已经议过了。】
【议的结果,四个字。】
【求仁得仁。】
【自本届始,抡才台立誓:凡入闱考生,有一柱之才者,台必察之;察而实者,台必援手,授其火种。此誓入台基,与台同存,台在誓在。】
【你那些同门。姓姜的小子,姓祁的丫头,还有雄州那个姓沈的。他们各自的境里,这几日受的那些额外的考较,就是老夫们援手的头一批。】
【你出闱之后,自会看见。】
苏秦怔住了。
姜望。祁霜。沈青崖。
原来他们的践道之境里,也有台灵的手笔。这一堂考官醒来之后,看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卷。
他朝着高台,深深叩首。
这一叩,不为自己。
为那些正在各自的境里,被一柱一柱敲打着的同门。
为五十年后,那些将带着火种散向天下的、他还不认识的人。
判语落定,台上却没有立刻转入下一问。
几十缕神念,在那九层高台之上,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口。
头一个说话的,是阴德科那位温润的老者:
【老夫先应。阴德一科的功德运用之法,总纲三卷,判例七十一宗,老夫在台里默了三百年,一个字没忘。谁来学,老夫倾囊。】
第二个,是风水科那位苍劲的声音:
【老夫也应。相地之学,堪舆正脉,连同老夫走过的三万里山川图志,都在。只是老夫有个条件:学老夫这一科的人,得先跟老夫立誓,此学只许为人卜居,不许为权锁脉。谁破誓,老夫的传承自行封死。】
【老朽这一科,怕是最难传喽。】读书科的老儒叹道:【书页夹土,这四个字说来容易。
如今的读书人,让他下一次地,比让他背十万字还难。罢了,难传也得传。有一个算一个。】
敬神科那个静静的声音,最后开口:
【老夫的两册对开之学,传是能传。只是此学要真正落地,得阴阳两头都点头。阳世这头,靠你们。幽冥那头。】
它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子,你既与城隍们有旧,替老夫带一句话给他们:就说抡才台醒了,敬神科的老规矩,还有人记得。他们听得懂。】
苏秦郑重应下:“晚辈记住了,出闱必带到。”
一个接一个,十科的考官,各自应了各自的承诺。有慷慨的,有附条件的,有发愁的,有托话的。
苏秦跪在台下听着,忽然觉得这场面,像极了一件他见过的事。
像苏家村晒谱那一日。
满村的老人,围着那本谱,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哪一页破了要补,哪一房的新丁要添,谁家的后生可以接手学着记谱。
一千四百年的考官,商量起传道来。
同一个村子的老人,商量传谱,是一个模样。
守东西的人,天下都是一个模样。
……
【好了好了!】
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场的郑重。
这个声音慈慈和和,暖暖乎乎,像冬日里一碗刚出锅的粥。它从第十层、也就是最高一层的座位上,慢悠悠地飘下来:
【一个个的,判个卷判得跟托孤似的。把小子吓着了,最后一问还考不考了?】
台上诸声,齐齐一静,而后竟隐隐透出些无奈的笑意。
【第十问。】
那慈和的声音,清了清嗓子:
【问“养生”。】
苏秦定了定神,重新跪直,凝神以待。
九问过来,他已经知道这十问里没有一问是善茬。命科问到魂里,相科险到命门,贵人科把他半生的刺连根拔起。这最后一问,压轴的一问,还不知是何等的刀山。
他绷紧了全身,等着。
然后他听见那位考官问:
【小子,答了九问了。】
【你累不累?】
苏秦一愣。
他等的是刀山,来的是一碗粥。
这一问太家常了,家常得他反而不会答了。他下意识地想说不累,晚辈还撑得住。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心镜笺,想起了这一夜每一问的规矩。
道基之上,不说假话。
他老老实实地答:
“回前辈。”
“累。”
“九问下来,晚辈像被人把骨头拆开,一根一根验过,又装了回去。方才跪着说那一大篇话的时候,晚辈的膝盖在抖。晚辈现在,很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台上,那慈和的声音,笑了。
笑得很舒坦。
【好。说累的,先过一半。】
【你道为何?老夫这一问,问了一千四百年。十个考生里,九个答“不累”。答得斩钉截铁,答得大义凛然:为国取士,何言疲累!求道之心,永不知倦!】
【上一个这么答的,老夫黜了他。】
苏秦愕然。
【小子,你可知道老夫黜他的理由?】
【老夫的判语是:连自己累不累都不肯认的人,将来做了官,也不会认他治下的百姓累不累。】
【对自己撒的谎,迟早会撒到别人头上。】
苏秦跪在台下,心头一凛。
【好了,家常问完了,说正题。】
那慈和的声音,缓缓转入正章:
【上古十科,养生排在末尾。天下人都当它是小道:吃好睡好,导引吐纳,长命百岁。连当年的考生都轻慢它,觉得前九科考完,这一科不过是走个过场。】
【错了。】
【养生科排在末尾,不是因为它轻。】
【是因为它是兜底的。】
【前九科,教你怎么用这条命:命科教你安放它,阴德科教你渡它,名科教你立它,贵人科教你把它交出去一部分。九科学完,个个都是舍身忘死的豪杰。】
【可豪杰死得快。】
【老夫这一科,就管一件事:前九科教出来的人,老夫负责让他们,活得久一点。】
【小子,现在老夫要对你的账了。】
那慈和的声音,一改暖意,变得像一位老医官在念病案:
【入境十九日。第一日,开衙纳民,彻夜未眠。第四日至第八日,疫中,你白日巡营,夜里配膳,连轴十九个时辰是常态。第十三夜,渡功德救赵老栓,一夜渡出三成,渡完扶着门框才站得住。第十九夜,下堰腹,凿洪口,以身犯水,九死一生。】
【出境入台,答十问,又是一夜。】
【小子,老夫再往前翻。入塔特训,寒狱淬体,你是拿肉身硬扛的。战功刷榜,你算分算到一百零七名还要再打一场。三千里赴考,你一路查案断狱,没歇过一个整天。】
【老夫把你这本账合上,只有一句话。】
【你这个人,把自己,不当人用。】
苏秦跪在台下,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你不用辩。老夫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事赶事,不得不为。你要说,账多债重,不敢歇。】
【老夫都认。】
【可老夫问你一句。】
那慈和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耳边:
【你在命科答过,命者,非你之所有,乃你之所欠。你这条命,是王虎的窝头、满城的口粮、你弟弟的四缕节气,一层一层垫起来的。是也不是?】
“是。”
【好。那老夫再问。】
【一件抵押给债主的东西,抵押的人,有没有资格,把它糟蹋坏了?】
苏秦浑身一震。
【你把命当成还账的本钱。这一答,命科给了你满分,老夫不驳。可老夫这一科,要给那个答案,补上后半句。】
【本钱,是要养的。】
【灯要长明,就得添油。你这盏灯,只顾着照人,从不添油。照得越亮,灭得越早。】
【你欠的账那么多。王虎等你去接,你弟弟等你回家,三行等你去翻,九个名字等你去立。】
【你灭了。】
那声音一字一字:
【谁还?】
广场上,静了。
苏秦跪在那里,只觉得这最轻最慈和的一问,比前九问加起来,还要疼。
前九问,问的是他做对了什么。
这一问,问的是他一直做错的一件事。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下堰之前,何威要替他去,他一句“此事不必再议“就压了回去。想起渡功德那夜,渡到心口发空,他咬着牙又渡了最后一缕。想起这一路,陈鱼羊变着法子给他做饭,他十顿里有六顿是就着卷宗扒完的。
他一直以为,这叫拼命。
拼命是好词。
可方才那位前辈,把这个词翻了个面给他看:一个欠着一身债的人,拿抵押品去拼,拼坏了,债主找谁去?
“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