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晚辈,受教了。”
“可晚辈有一问。事到临头,该拼的关口,拼是不拼?青龙堰那一夜,除了晚辈,无人可下。那样的时候,晚辈难道要惜身?”
【问得好。】
那慈和的声音,不怒反喜:
【老夫等的就是这一问。不问这一问,你就是把老夫的话,听成了“惜命“两个字。那才是白讲。】
【小子,记好了。养生科的总纲,从来不是“不拼”。】
【是四个字。】
【拼得起,歇得下。】
【该拼的关口,拼。青龙堰那一锤,你不下,六千人无路,那一拼,老夫这一科给你记功,不记过。】
【养生科管的,是关口之外的日子。】
【是没人看着的时候,你肯不肯好好吃一顿饭。是事情办完的当夜,你肯不肯放过自己,睡一个整觉。是明知道明日还有硬仗,今夜肯不肯把卷宗合上。】
【拼命,是把命押出去。】
【养生,是把押出去的命,一次一次,赎回来。】
【只押不赎的人,押到最后,库里空了,关口再来,你想拼,拿什么拼?】
【老夫这一科,考的就是这个:你,会不会赎?】
苏秦跪在台下,把这四个字,一遍一遍地过。
拼得起,歇得下。
【小子,老夫再给你讲一个人,你就更明白老夫这一科在管什么了。】
那慈和的声音,讲起了旧事:
【六百年前,老夫这一科出过一个满分的考生。姓阮,是个郎中出身的官。此人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
不管衙门里的案子堆得多高,每日午时,必歇半个时辰。属官来催,他就一句话:天塌下来,也等我睡完这半个时辰。】
【满衙的人背地里笑他惫懒。】
【后来他调任河督,上任第三年,秋汛,大堤连着抢险四十日。
同僚们前二十日个个奋勇,后二十日一个一个熬倒了,病的病,垮的垮。
到最要命的那三日,全河督衙门,只有他一个人还站着,还清醒,还能调度。】
【那三日里他下的十七道令,后来河工志里评了八个字:料在水先,一令不错。】
【为什么只有他站着?】
【因为前面三十七天,满衙只有他一个人,每天睡了那半个时辰。】
【事后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要留力气?他答:我不知道哪天要用命。我只知道,命这个东西,得随时是满的。】
【小子,这就是养生科的真面目。】
【它不是教你偷懒。】
【它是教你,把自己当成一件随时要上阵的兵器保养。刀不磨,锈了;弓常满,弛了。真到了非你不可的关口,人家的刀锈着,弓弛着。】
【你的,是利的,是满的。】
【养生养生,养的就是那个“随时”。】
苏秦跪在台下,把这个故事听完,心里那点残存的不服,彻底放下了。
料在水先,一令不错。
那不是天赋。
是三十七个半时辰,攒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了陈鱼羊。
想起那个总在灶前忙活的胖子,想起他捆着宝贝锅说的话:你们哥俩在路上,总不能顿顿啃干粮。想起入闱前夜,那碗热汤面,和那句“这是进门前最后一口热的”。
原来那不只是一碗面。
那是一个懂“赎“的人,在替一个只会“押“的人,一次一次地,赎。
苏秦的眼眶,有点热。
“前辈。”
他抬起头:
“晚辈答。”
“晚辈从前不懂这个道理,今夜懂了。晚辈不敢说立刻改得掉,这根刺长了半辈子,拔它要慢慢拔。”
“可晚辈可以立三条规矩,今夜就立,立给诸位前辈作证。”
“第一条。凡大事办结,当夜必歇,歇满一夜,不碰卷宗。”
“第二条。凡有人劝晚辈吃饭,晚辈坐下来,好好吃。不端着碗办公。”
“第三条。”
苏秦顿了顿,认认真真地说:
“往后遇上关口,晚辈开口之前,先问一句:这一拼,是不是真的非我不可。”
“若有人可以分担,晚辈,求人分担。”
“把贵人科今夜教的,和养生科今夜教的,合在一处用。”
台上,那慈和的声音,畅快地笑了起来。
【好!三条规矩,条条落地,最后一条,还会举一反三了!】
【养生一问,判语八个字:知累认累,肯押肯赎!】
第十层灯火,轰然大亮!
【过!】
……
十层灯火。
自台基第一层,到台顶第十层,一盏,一盏,尽数亮起,连成一道通天的光柱。
命。阴德。名。运。风水。读书。相。敬神。贵人。养生。
十问。
全过。
光柱亮起的那一刻,整座抡才台,自台基到台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洪大的嗡鸣,像一口沉寂了三百年的巨钟,终于被撞响了第一声全音。
满广场千万个刻在青玉地面上的古名,随着钟鸣,齐齐地亮了一瞬,像千万个沉睡的人,在梦里睁了一下眼。
台上,几十缕神念的声音,渐渐地汇聚,交叠,最后合成了那个最初的、苍老洪荒的声音。
【苏秦。】
【十问,全过。】
【三问上上,一问相破,一问求以予之,余者皆优。】
【一千四百年,十问全过者,共一百七十四人。】
【三百年来。】
【你是第一人。】
【现在。】
那声音,郑重了起来:
【按老夫们醒来那夜的约定。答完十问,够了格。】
【那方印的事。】
【老夫们,一字不落,说给你听。】
……
广场上的昏黄,仿佛都随着这句话,沉了一沉。
苏秦缓缓起身,整衣,肃立。
他等这一刻,等了一夜。往远了说,从陆九寒那卷“吾不敢录“的卷宗起,从贺家家训那四个字起,从崔衡那句“往上想“起,他等了一路。
台上,那苍老的声音,缓缓地,讲了起来。
【三百年前,腊月。废抡才大典的诏书,下到台前。】
【那一夜,老夫们都在。台还未睡,几十缕神念,齐聚台顶,看着礼部的官,捧着那道诏书,登台,宣诏。】
【诏书的文辞,冠冕堂皇,老夫们不复述了。老夫们要说的,是诏书的末尾。】
【用印之处。】
【天子之玺,在。玺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历代废典立制,用玺,这是规制,老夫们看了一千四百年,不稀奇。】
【稀奇的是,玺印之侧。】
【还并着一方印。】
【那方印,比玺小半寸。印色,不是朱,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金的赭色。老夫们几十缕神念,几十双眼睛,当场都看见了。】
【印文,两个字。】
那声音,停住了。
停了很久。久到苏秦的手心,沁满了汗。
而后,那声音一字,一字,说了出来:
【代。】
【天。】
代天。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苏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节一节,升到了天灵盖。
代天。
代行天命。
天子受命于天。而这方印,叫代天。
它不受命。
它代。
【老夫们知道你此刻在想什么。】